散落八闽的侨乡记忆如何续写？

7月1日，《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全国首部专门保护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省级地方性法规——

散落八闽的侨乡记忆如何续写？

　　《再回闽南》演出现场 张旭 摄

　　归侨侨眷收藏的侨批 （资料图片）

　　福建是著名侨乡，约2000万海外闽籍华侨华人遍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一封封纸短情长的侨批、一栋栋中西合璧的侨厝、一所所侨捐学校、一件件承载岁月的侨史实物，共同构成散落在八闽大地的华侨历史文化记忆。

　　福建始终重视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从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到嘉庚教育遗产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从推进侨乡文化名镇名村建设，到实施“闽侨记忆”新媒体传播工程、编撰出版《福建华侨华人简史》；从各地持续推进侨厝修缮保护，到数字化与文旅融合探索，一系列保护实践不断开展，形成具有福建特色的保护路径。

　　7月1日，《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正式施行。作为全国首部专门保护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省级地方性法规，《条例》让福建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工作在既有探索基础上，迈入有法可依、系统推进的新阶段。

探 索

　　盛夏时节，晋江梧林传统村落里游人如织，人们穿梭在红砖古厝与番仔楼间。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斑驳的百福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一座座闽南红砖厝与哥特式、罗马式洋楼交错矗立；不远处的五层厝外墙布满岁月的痕迹，90年前主人将装修款悉数捐给抗战事业，留下这座“最美烂尾楼”……这些侨厝曾因年久失修而破败萧瑟，杂草丛生，如今却成为一个露天的“闽南华侨建筑博物馆”。

　　梧林的新生，始于对侨乡根脉的守护。作为典型侨村，晋江在保护中坚持整体修缮与活化利用并重，保留132幢各式建筑，围绕“家国情”“醉闽南”“意南洋”三大主线，打造闽南侨乡文化展示点，同时引入文旅体验等多元业态，使沉寂的空间重新进入当代生活。晋江市凤栖梧林文旅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林婉玉说：“未来我们将继续完善这三大主线，讲透侨批、下南洋、娘惹文化的叙事，让文化可感、可体验、可传播，把梧林真正建成有生命力的文化地标。”

　　像梧林这样的实践，在福建并不少见。

　　在厦门，集美学村与厦门大学建筑群见证着陈嘉庚先生倾资兴学、实业报国的历史；在莆田，“福泉古驿道入莆第一村”东大村保留着成片侨厝群落，中西合璧的建筑风貌延续至今；在福州，吴孟超院士馆中的照片、手稿与实物资料，记录着归侨科学家融入国家发展的生命轨迹。

　　中国华侨华人研究所原所长、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张春旺表示，这些年福建关于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从“保护建筑外壳”走向“保护侨史脉络”。“侨厝、侨批、侨捐工程、侨史馆、侨批馆、研学线路、文旅项目之间开始相互连接，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不再只是散落在乡村、街巷和档案柜里的单个对象，而是逐渐成为可以被研究、展示、传播和再认识的整体性文化资源。”张春旺说。

　　在此基础上，7月1日正式施行的《条例》扩大了保护范围，将未列入相关保护名录，但具有华侨历史文化价值的遗址、遗迹、建筑物、场所和实物纳入保护范围，并建立调查认定和名录管理制度。归侨和外籍华人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管理可以参照执行。

　　“华侨历史不仅是少数精英的历史，也是千千万万普通侨胞离乡奋斗、回馈桑梓的历史。”张春旺说，《条例》施行后，不仅要关注名人故居、大型侨厝，也要重视普通侨眷家庭留下的侨批、票据、族谱、照片、口述记忆和捐建碑记，推动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从“抢救性保护”走向“系统性保护”。

合 力

　　在福州长乐区猴屿乡，沿省道而行，两旁是一栋栋风格别致的侨家小楼。青砖红瓦间，有些改造为书院、展馆供游客参观游览，有些“变身”为颇具特色的康养民宿。

　　猴屿乡常住人口不多，却有数万名海外乡亲，侨屋数量众多，不少房屋长期闲置。由于产权分散、侨胞长期旅居海外，侨屋保护和利用一直面临现实困难。2021年，福建（长乐猴屿）华侨房屋保护和开发中心正式成立，成为全省首个华侨房屋保护和开发中心。当地探索建立“政府搭台、侨胞支持、企业承办”的保护开发模式，在尊重产权的基础上，推动闲置侨屋活化利用。

　　这一探索并非一帆风顺。起初，一些海外华侨担心：“房子交出去后还能不能收回来？”“租出去以后，自己回乡住在哪里？”为打消顾虑，当地通过跨境视频连线、微信直播等方式，向海外乡亲介绍家乡建设情况和政策措施；基层干部也主动与海外亲属沟通协商，耐心解疑释惑，逐步赢得侨胞的信任。

　　如今，在中心的统筹下，乡属企业江左明珠旅游开发公司统一租赁侨屋，再进行分类改造与转租运营。侨领郑忠财将祖宅无偿提供，改造为“华侨书院”，成为展示侨批文化、侨风家训的窗口；首家民宿“番客故事”落地后，带动一批康养民宿等陆续开业；红安河畔的“518小院”，由闲置楼房改造为数字企业园区，26家数字经济企业先后入驻……

　　正是这种把政府引导、侨胞支持、基层服务、社会参与等力量有效整合起来的方式，让侨厝保护走出了一条各方合力的新路径。

　　侨批研究者、漳州南风侨批馆创办人林南中对此深有感触。多年来，他个人收藏、研究、展示侨批，推动侨批文化传播，但他也坦言，民间展馆大多依靠个人能力维持，面临藏品保存条件未达标准、展陈空间有限等情况，发展空间有限，亟须更多力量加入进来。

　　此次施行的《条例》，正是将这种“各方合力”的探索实践进一步制度化。《条例》明确政府及有关部门、产权人、使用人等各方责任，建立调查认定、名录管理、分类保护等制度，同时鼓励社会力量依法参与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利用，推动形成政府主导、多方参与、共建共享的保护格局。

　　林南中说，这不仅意味着华侨历史文化遗存“有人管”，更意味着“知道该由谁来管、按照什么规则管、怎样才能管得长久”。对于广大侨胞侨眷和社会力量而言，未来这些寄托乡愁的遗存，都能够在更加规范、更加稳定的制度框架下得到保护、传承和利用。

创 新

　　走进漳州古城侨芗剧场，月港码头的青石板路延伸至“容川码头”牌坊。演员化身“批脚”，将泛黄的侨批交到白发老者手中，身旁是热气腾腾的卤面摊和声声闽南乡音。观众跟随人流登上福船甲板，水雾扑面，船身微颤。这里，正是《再回闽南》沉浸式演出的起点。演出以“归来”为主题，以侨批为叙事主线，融合漳州歌仔戏、木偶戏等非遗元素，通过可行走、可触摸、可共情的互动演绎，带领观众走进闽南人“下南洋”的悠悠岁月。自2026年春节推出以来，该演出已成为漳州文旅的新名片。

　　近日，香港漳州市区同乡会会长、漳州爱国侨领林开德后人林绍奋率同乡会一行百余人观看了《再回闽南》。这出戏的演出地点侨芗剧场，正是林开德于1954年倡议并带头捐资兴建的。“今天看到父亲当年牵头兴建的剧院焕然一新，通过演出让更多人了解那一代人下南洋、寄侨批、归故里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一种圆满。”林绍奋说。

　　保护不是终点。对于华侨历史文化遗存而言，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留得住，更在于传得开、用得好，让承载历史记忆的建筑、文物和故事继续影响更多人。

　　福建各地都在积极探索，让侨乡记忆有了更鲜活的表达方式。莆田涵江推出“12365”侨务服务平台，将全区136座侨房纳入“云守护”，海外乡亲通过手机就能查看祖屋实时影像、在线申请修缮；莆田江口镇东大村对38座侨房开展“文化寻宝”，梳理形成乡村文化资产包，把古厝元素转化为文创产品；晋江梧林传统村落打造了国内首个“娘惹文化体验村”，推出了由娘惹文化串联起的妆造、美食、手工等主题体验游……

　　这些探索也在施行的《条例》中得到回应。《条例》专门对数字化保护和合理利用作出规定，鼓励运用数字化技术展示保护标识、保存濒危遗存，提出建立省级华侨历史文化遗存数字化平台，推动遗存信息数字化采集、信息化管理和共享利用，支持打造互动式、沉浸式展陈场景，让更多华侨历史文化遗存走进公众视野、融入现代生活。

　　岁月流转，侨批会泛黄，侨厝会老化，但镌刻其中的家国情怀与桑梓深情不会褪色。《条例》施行后，将为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续写新的篇章。（福建日报记者 汪洁 通讯员 朱婷 赵凯 裴质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