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侨乡文脉立法——《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今日实施

　　福建是著名侨乡，约2000万海外闽籍华侨华人遍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

　　华侨历史文化遗存是福建侨乡文化的重要载体。保护华侨历史文化遗存，是福建全面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等重要论述和在福建考察时的重要讲话精神，打好新时代新“侨牌”的具体举措；也是切实维系好广大闽籍海外侨胞精神血脉和感情纽带的现实需要。

　　多年来，从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到嘉庚教育遗产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从推进侨乡文化名镇名村建设，到实施“闽侨记忆”新媒体传播工程、编撰出版《福建华侨华人简史》；从八闽各地修缮侨厝、建设侨史馆和侨批馆，到推动侨乡文化与研学、文旅相结合，一批承载华侨记忆的文化遗产持续得到发掘、整理、保护和活化。

　　今年6月，《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新闻发布会在福州召开。

　　7月1日，《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正式施行。作为全国首部专门保护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省级地方性法规，《条例》首次从“侨”的视角出发，将分散在不同领域的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纳入统一保护框架，也意味着福建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将在既有探索基础上，迈入有法可依、系统推进的新阶段。

它们有了统一认定的“新身份”

　　八闽大地遍布着不同形态的涉侨历史文化遗存——

　　嘉庚建筑代表南薰楼（同心厦门供图）

　　在厦门，集美学村、厦门大学的一座座校舍，被西方建筑大师称为“最具世界经典的建筑之一”，也是“华侨旗帜 民族光辉”陈嘉庚先生倾资兴学、实业报国的重要见证；在莆田，“福泉古驿道入莆第一村”东大村的侨厝群落至今保存着中西合璧的建筑风貌；在福州，吴孟超院士馆的照片、手稿和实物，讲述着一位归侨院士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奋斗历程。此外，还有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记载着银信往来的牵挂；一所所侨捐学校，寄托着侨胞对家乡未来的期许；一家家华侨出资捐建的医院，延续着他们兴学报国、济世为民的赤子之心。

　　“福建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兼具地方性与世界性。”中国华侨华人研究所原所长、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张春旺认为，这些历史文化遗存，记录了福建侨胞海外迁徙、跨国谋生和中外文化交流的历史，维系着海外游子与祖（籍）国之间绵延不断的深厚情感与记忆。

　　但由于缺乏统一的涉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法规，长期以来，这些遗存的认定标准、保护责任和管理机制存在碎片化问题，部分珍贵遗产面临自然损毁、人为破坏或功能退化的风险。

　　归侨侨眷收藏的侨批（永春县湖洋侨联供图）

　　张春旺介绍，过去不少涉侨历史文化实物未必能进入文物、历史建筑或档案保护体系，导致法律身份不清，管理责任、修缮资金、保护边界和利用方式缺乏制度入口。“《条例》的重要突破，在于统一提供了新的制度身份和保护通道。”

　　《条例》将未列入相关保护名录、但具有华侨历史文化价值的遗址、遗迹、建筑物、场所和实物纳入保护范围，并建立调查认定和名录管理制度。《条例》还规定，归侨和外籍华人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管理可以参照执行。

　　“华侨历史不是少数精英的历史，也是千千万万普通侨胞离乡奋斗、回馈桑梓的历史。”张春旺说，《条例》施行后，不仅要关注名人故居、大型侨厝，也要重视普通侨眷家庭留下的侨批、票据、族谱、照片、口述记忆和捐建碑记，推动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从“抢救性保护”走向“系统性保护”。

它们有了合力保护的“新路径”

　　在八闽侨乡，华侨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从来不是政府部门的“独角戏”——

　　福建华侨博物馆征集到的首批珍贵涉侨藏品

　　多年来，许多华侨侨眷、民间收藏者和侨史研究者始终默默守护着散落各地的侨乡记忆。有人将珍藏多年的侨批、报纸、文书和实物无偿捐赠，让“沉睡民间”的侨史资料进入公共收藏；有人四处搜集侨汇券、老照片，创办专题展馆，向社会讲述华侨漂洋过海的奋斗历程；还有不少海外侨胞、异地侨眷，将祖辈珍藏多年的遗物送回故里，让一件件承载乡愁的文物回归家乡。

　　这些自发行动，为侨乡留住了珍贵的历史记忆，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然而，仅靠个人情怀和民间力量，终究难以承担起长期保护的重任。

　　漳州南风侨批馆（林南中 供图）

　　侨批研究者、漳州南风侨批馆创办人林南中对此深有感触。多年来，他个人收藏、研究、展示侨批，推动侨批文化传播，但他也坦言，民间展馆大多依靠个人能力维持，许多藏品没有恒温恒湿保存条件。与此同时，民间展馆身份定位不够明确、展陈空间有限等情况，制约了进一步发展。

　　如果说林南中的经历折射出民间保护力量面临的共性难题，那么福州市长乐区猴屿乡的探索，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猴屿乡常住人口不多，却有数万名海外乡亲，侨屋数量众多，不少房屋长期闲置。由于产权分散、侨胞长期旅居海外，侨屋保护和利用一直面临现实困难。2021年，福建（长乐猴屿）华侨房屋保护和开发中心正式成立，成为全省首个华侨房屋保护和开发中心。当地探索建立“政府搭台、侨胞支持、企业承办”的保护开发模式，在尊重产权的基础上，推动闲置侨屋活化利用。

　　猴屿乡古宅内，幼儿在嬉戏。（同心福州 供图）

　　这一探索并非一帆风顺。起初，一些海外华侨担心：“房子交出去后还能不能收回来？”“租出去以后，自己回乡住在哪里？”为打消顾虑，当地通过跨境视频连线、微信直播等方式，向海外乡亲介绍家乡建设情况和政策措施；基层干部也主动与海外亲属沟通协商，耐心释疑解惑，逐步赢得侨胞信任。

　　从侨批收藏到侨屋活化，一个共同的启示逐渐显现：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既离不开政府的统筹协调和制度保障，也离不开社会力量的广泛参与。只有把政府引导、侨胞支持、基层服务、社会参与等力量有效整合起来，保护工作才能真正实现长效运行。

　　此次施行的《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正是将这种实践探索进一步制度化。《条例》明确政府及有关部门、产权人、使用人等各方责任，建立调查认定、名录管理、分类保护等制度，同时鼓励社会力量依法参与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利用，推动形成政府主导、多方参与、共建共享的保护格局。

　　对于基层而言，这不仅意味着“有人管”，更意味着“知道该由谁来管、按照什么规则管、怎样才能管得长久”；对于广大侨胞侨眷和社会力量而言，也意味着一份份乡愁、一件件藏品、一处处侨屋，都能够在更加规范、更加稳定的制度框架下得到保护、传承和利用。

它们有了活态传承的“新方向”

　　保护不是终点。对于华侨历史文化遗存而言，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留得住，更在于传得开、用得好，让承载历史记忆的建筑、文物和故事，继续与今天的人们发生联系。

　　近年来，福建各地的探索中，一个共同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东大村里闹元宵（朱少钦 摄 同心莆田供图）

　　在莆田涵江，数字技术让远隔重洋的侨胞与故乡重新建立起联系。2024年，当地推出“12365”侨务服务平台，将全区136座侨房纳入“云守护”，海外乡亲通过手机就能查看祖屋实时影像、在线申请修缮；江口镇东大村则对38座侨房开展“文化寻宝”，梳理形成乡村文化资产包，把古厝元素转化为文创产品，让“沉睡”的侨乡资源在数字化整理中得到保存，也在创意转化中走近更多年轻人。

　　《再回闽南》表演现场 （张旭 摄 同心漳州供图）

　　在漳州古城，一封封侨批则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口说话”。国内首部多维度楼体沉浸式演艺项目《再回闽南》以“归来”为主题，以侨批为叙事主线，融合漳州歌仔戏、木偶戏等非遗元素，通过可行走、可触摸、可共情的互动演绎，带领观众走进闽南人“下南洋”的百年岁月。

　　梧林南洋文化月暨娘惹文化季活动现场（同心晋江 供图）

　　在泉州晋江梧林传统村落，活化利用则让百年侨村重新焕发活力。132幢中西合璧建筑被完整保留下来，作为国内首个“娘惹文化体验村”，梧林连续举办南洋文化月等特色活动。今年“五一”期间，第五届梧林南洋文化月暨娘惹文化季累计接待游客近10万人次。昔日因华侨远行而兴建的村落，如今成为展示闽南侨乡文化、讲述中外交流故事的重要窗口。

　　今年6月，泉州侨批馆联盟正式揭牌，推动侨批文化的活态传承。（泉州市档案馆供图）

　　记者采访中发现，无论是数字平台上的一栋侨屋、一场沉浸式演出，还是重新热闹起来的一座侨村，它们虽然采用了不同方式，却呈现出相同的变化：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不再只是静静留存在岁月里的历史见证，而是重新进入公众视野，重新融入当下生活。那些记录着迁徙足迹、家国情怀和中外文化交流的历史印记，也因此拥有了更加鲜活的表达方式。

　　这些探索，也在即将施行的《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中得到回应。《条例》专门对数字化保护和合理利用作出规定，鼓励运用数字化手段展示保护标识、保存濒危遗存，提出建立省级华侨历史文化遗存数字化平台，推动遗存信息数字化采集、信息化管理和共享利用，支持打造互动式、沉浸式展陈场景，让更多华侨历史文化遗存走进公众视野、融入现代生活。

　　7月1日起，《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正式施行。随着保护对象更加明确、保护机制更加完善、活化利用路径更加清晰，一处处华侨历史文化遗存，将不仅留存在历史之中，更持续融入今天的生活。跨越山海的侨心侨情，也将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