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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开采78年煤矿关停 矿工不聊去产能因太难受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17-04-12 09:57 http://www.mnw.cn/ 海峡都市报电子版

煤离这些家庭越来越远了,但总有一些角落还留着黑色的痕迹

  那口矿工不愿告别的矿井,如今已和水泥彻底融为一体,灰白一片——在过去的78年来,它养活了矿区的四代人,也长出了一座“城”。

  煤看起来离这些家庭越来越远了,人们用上了天然气和太阳能,但总有一些角落还留着黑色的痕迹。

  在田建军的家里,窗明几净的厨房、崭新洁白的客厅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个煤矿工人的家。女主人李梅凤很执拗地把墙刷成了雪白色,眼看着黑了一些,她马上找人再刷一遍。

  客厅被大彩电和沙发占据,要往里走,才能看到阳台上晾着湿漉漉略显发黑的工服。那是煤的印记,就算洗得再勤,8小时井下工作后,工服依旧像是“被黑水泡过”,她半夜不睡觉吹干衣服,早上丈夫换上还是湿漉漉的。

  她知道这样穿上不好,可没办法。这个女人跑去自学拔火罐和按摩,回家后给丈夫操练,她一个人流着泪心疼,丈夫却是累得直接睡着了。

  在她可以掌握的空间,这个女人极力擦去煤的痕迹,在家里,她从不和丈夫谈论工作的事情,“说那个我也不懂,只会让他心里烦”。她变着花地煮鸡蛋、蒸花卷甚至烘蛋糕,丈夫的胃口还是不好。

  曾经的李梅凤是害怕煤矿的。她的矿工父亲死于井下的事故,懂事后,这个女人就再也没见过爸爸的样子,那时她就发誓,不要嫁给矿工。

  可是毕业后,身为矿工子弟的她发现,自己被这张网牢牢粘住了,无论是同学圈子还是媒人介绍的对象,通通是“知根知底的煤矿子弟”,清一色都是沉默内敛的矿工。

  她嫁给了田建军,开始学习如何做矿工的妻子。

  最早的时候,一到丈夫下班的点,婆婆总会跑到山坳上,远远地望见田建军的影子,就一路小跑回来,开始炒菜,她想让儿子吃到热乎的饭菜。

  李梅凤最初想不通,那么远的地方,人就是一个小黑点,婆婆为啥总能一眼认出。后来,她发现这是每个矿工妻子都有的“本事”。

  这个女人住进了一楼并把厨房的窗帘打开,远远地,丈夫的摩托车开回来发出的响声,她总能第一时间听到。随后,熟练地打开燃气灶,开始炒菜。

  那是一种习惯。这个“矿二代”说,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没有那么害怕煤了,她和丈夫逛街,遇上电梯故障,五楼到一楼的过程晃荡且失重,她大呼小叫起来,丈夫在一旁默默地说,“我们每天下矿,就是这种感觉”。

  结婚多年,夫妻俩第一次去家门口的云冈石窟参观。她意外发现,展厅里一个展品非常好看,一问才知道,那是煤矸石做的。仿佛一种熟悉感和亲近感将自己包裹,她跟丈夫说,“原来煤也会这么好看啊。”夫妻俩最终买回了那个黑色的煤雕,并把它摆在客厅角落。

  她不再试图挣脱这份属于煤的黑色的印迹。就像很多煤矿女人,一辈子都没洗干净指缝。长年累月地使用煤,她们的指甲里落满了煤灰,今天洗干净了,明天又落下。反反复复,久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两名职工站在已经贴了封条的提升机工作间门口聊天。图片均为王伟伟/摄

那个黑色的人影变成了厚重的煤块,从此压在他的心底

  生活区再往北走便是绵延起伏的山脉,爬上去,往里走,还能看到漫山遍野一个个遗留下的土坑土堆。

  田建军就出生在那里,他的父亲是一名下井矿工。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同家梁矿只有矿和人,还没有整齐的住宅区。五湖四海的矿工来到这里,几十年里,矿工上班下井,下班修房子。

  漫山遍野的土房子似乎一共修了几十年,在田建军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就被这样的声音充斥着——丁零当啷的声响,人们热火朝天地沿着山建房。

  苦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走向上坡路。田建军17岁时,矿里有了第一栋单身公寓,结婚时,一排排的家属楼也冒出来了。

  他说,自己的性子,一点点被煤磨平了。

  上世纪90年代长大成人的田建军,脑子里充斥着下海经商一夜暴富的幻想,他和追求“稳定”的家人大吵,拉上五六个“兄弟伙”,一人凑了点儿钱,在矿区附近开了家小饭馆,那时煤炭生意好,他们的日子也好过。

  可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的他没有被数钱的喜悦支配,反而只觉得累,“从天亮忙到天黑,没有了一丁点儿自由时间”。

  他最终子承父业,也成了一名矿工。但最初,他设想的不过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休息时候可以打台球玩扑克,自在一点”。

  地下世界超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设想。他活儿干不好,又嫌苦,别的矿工就把他晾着,也不让走。田建军就这么干坐在巷道里,风呼呼地刮,实在忍不住了,他哆嗦着厚着脸皮也跟着一起去干。

  几个月下来,他能上手了。

  台球和扑克最终没有走进他的生活。下完矿太累了,他只想回家睡觉,有了女儿后他更不愿出去玩,贪玩一次误了班,“奶粉钱咋办?”

  生活半径被无限缩短,田建军的生活从此变得平静简单。他不再去想外面的世界,只是偶尔还会羡慕“坐办公室”的亲戚,过年见面时眼巴巴地问人家一句,“你们每天都能见着太阳吧?”

  如今十多岁的女儿似乎也沾上了他的影子。孩子还小时,性格很像当年意气风发开餐馆的自己,话多,爱笑,爱撒娇,总是嘟着嘴求他,“给我买玩具吧”。

  下矿多年的他裤腿被女儿摇来摇去,他很想跟女儿好好说,最近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玩具没啥用,能不能不要了。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最终沉默地旁观女儿收起哭声,就像他在地底世界面对一个又一个刚下矿的年轻矿工,沉默,一言不发。

  类似的沉默在一个又一个煤矿家庭里驻足停留,甚至占据大把大把的时间。

  童年的王嘉伟只记得父亲的沉默不语,他脑子里,更多装的是如同游乐场一般的矿井。因为父母是双职工,放学后的时间,方圆几十里地唯独矿区能“玩”。王嘉伟开始频繁爬上井下装料的轨道车,小伙伴在后边推,一路留下咣当咣当的声响。

  他在厂区收集螺丝和钉子,父亲在井下用的扳手和改锥也成了他的玩具。童年关于矿区的记忆,大都是明亮的。

  这样的生活在他11岁那年就结束了。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放学后,王嘉伟依旧跑到矿区玩耍,正巧,一批矿工刚刚结束工作,从井下返回。他从背后望去,有个人的身形很像自己的父亲。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爸爸,爸爸”,却没人停下。

  他终于追上了那群矿工。他扭过头,想大喊一声爸爸,话却咽在嗓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已经认不出样子了。他一片黑,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鼻子也黑了,衣服和手也是黑的。王树平看见儿子,笑了笑,白色的牙齿露出来了。

  王嘉伟哭了。

  那个黑色的人影变成了厚重的煤块,从此压在他的心底。高中毕业时,这个18岁的少年填的都是煤矿相关的专业,这个小伙子说,自己不想出去打拼,也不会羡慕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好,他只想回到煤矿工作,守着父母。

  但在王树平的记忆里,这段日子已经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他不记得曾在矿区和儿子有过一面之缘。这个爱干净的父亲,总会在矿井浴室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净,才回家和儿子亲近。

我看一眼,看到灯亮了,心就安了,就能下矿了

  一夜长大的王嘉伟总试图说服父亲离开危险的井下,起码换个安全点儿的工种。那时王树平的工作有些起色,他在中年时一度得到许多调整岗位的机会。

  但父亲回应给他的,总是摇头和长久的沉默。王树平谁也没说,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了。这个自认“没出息”的男人,曾被矿区安排去南戴河和海南岛疗养,头一两天,他看看大海和绿树还觉得新鲜,第三天开始想家,一个人默默嘟囔着,“想回去了”。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上了几十年早班,王树平总会清晨6点不到出门。父亲去世后,老母亲一个人住在4层小楼的顶楼。从自家去矿上,他一定要拐到母亲楼下。这个矿工儿子和母亲有个约定,如果早上起来人还好好的,就把灯打开,“我看一眼,看到灯亮了,心就安了,就能下矿了”。

  多年后再次提及这段故事,王嘉伟的眼眶里都是湿的。他说如今,自己无比理解父亲的选择。他也开始真正理解矿区人。在那之前,他的表妹已经通过考大学彻底离开了煤矿,最初,每年回家时总会对家里人的工作表示不解,“钱挣这么少,还这么危险,是为啥啊?”

  后来,说着说着,表妹也不提这事儿了。有一次她跟王嘉伟说,在外面,自己就是个打工者,只有这里,是自己的根。

  她和自己的表哥一起,用“矿三代”的眼睛慢慢去理解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群体。

  这里的许多矿工至今没去过银行,也不会使用ATM机,矿区的女人操持家里的一切;矿工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简单,他们会为一顿美味的猪肘子和羊肉开心,也会为孩子噌噌上涨的分数高兴。发工资那天,煤矿周边的小饭馆生意一定很好。

  前些年,超过40万同煤家属从采空沉陷区和窑洞草棚砖瓦房迁居。

  那些曾经漫山遍野一起分享晚饭的邻居,都在努力适应着现代化的生活。有老太太分不清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区和楼房,进错了房子,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家里进贼了,怎么办啊?”还有人不懂垃圾回收,从几层楼高的房子里,把垃圾直接往外扔,险些砸到人。

  这些曾远离城市的家庭正蹒跚着拥抱现代化。分不清小区ABCD的英文,矿区人就把J区喊成“勾区”,I区喊成“棍区”。各小区的一层楼陆陆续续开起了小卖部和理发店。老人们趁着太阳,围坐在广场下棋唠嗑,小区外,是越来越繁华的街道。

  纹身、正装、法律咨询的店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十块钱一筐的水果等着售卖,七八十一双的鞋子正待批发,不远处的小学即将放学,尽管学校已被收回由当地教育部门主管,但学生依旧都是煤矿子弟。

  过年时,全家人一定要排成一个圆,中间把煤垒得高高的,烧起来后,屋子都是红彤彤暖烘烘的,寓意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全家人还要顺逆时针各绕三圈,顺着走,转来好运,逆着走,转走霉运。

  他们唯一的盼头,是孩子。

  在井下的日子,这些沉默的男人试图为孩子拼出一条力所能及最好的路。王树平和妻子至今住在墙壁脱落、阴冷逼仄的一层,因为气血虚,他的眉毛和头发都掉光了,但还是站在下矿的一线。

  田建军的女儿懂事听话,唯独一次,还在上小学的女儿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妻子李梅凤气极了,电视里播放的正好是同煤电视台的画面,一群黑黢黢的矿工从地底出来,面对镜头憨厚地笑着。

  她一把拖过女儿,凑到电视跟前,“看,你看啊。这就是你爸!你爸就是干这个的!”

  说完,嚎啕大哭。

  母女俩再也没有因为学业发生大的争吵,家里回归到日复一日的平静。只是,这个敏感的妈妈越来越觉得女儿像极了丈夫,“憋了一肚子话不说”。高考前夕,父女俩闹矛盾,双方都倔着,沉默着互不让步。最后,女儿给父亲发了一条手机短信,悄悄道了歉。

  父辈那个年代,田建军只隐隐约约知道下矿很苦,在家从不敢多说话,有时候惹了父亲生气,招呼来的必然是一顿耳光。他心里委屈,但不会怨恨父亲,时至今日甚至多了一分理解,“他们没文化,那时候上矿一不小心还会丢命,我理解他。”

  王嘉伟在前几年也有了女儿,他说自己变得越来越“现实”。这个32岁的年轻人也曾从电视节目里看到过黄浦江昂贵的夜景、夜未眠的北京后海和熙熙攘攘的广州上下九,但他已经把这些绮丽的生活压到心里很深的地方,他和在矿区灯房工作的妻子商量,早点下班,一定要去看看父母。

  留在矿区是大多数矿区人眼中属于子女的“康庄大道”。井下的世界似乎让他们远离了尘嚣,却以另一种形式让他们现实。

  “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曾经把青春、爱情、婚姻和事业通通交给煤矿的中年人淡淡地说,“能闯出名堂的毕竟是少数。”他说,女儿能回同煤集团就是最好的结果,“哪那么多优秀的孩子,大部分人终究是普通人。”

关一座矿很容易,关一座城却很难

  时间似乎在如今的同家梁煤矿停下了。

  至少从北侧的生活区来看是这样——供电供水照旧,卫生院大门依然敞开,女人们仍会在下午三四点聚集在矿区唯一的广场,跳一小时的广场舞。

  矿区生活的指针顽固地重复着这个时刻。过去,早班下矿的男人会在下午三点结束工作,回家吃饭休息。中班的男人这时则从睡梦苏醒,收拾行装准备下矿。

  王树平无比熟悉这个时刻。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关一座矿很容易,关一座城却很难。”同煤集团相关负责人说。

  田建军快忘记煤炭“黄金十年”的细节了,他老是记不清当时自己的工资到底比现在多了多少。

  去年煤炭市场的“寒冬”他也不怎么爱提,只说“国家和煤矿不会不管我们的”。那个高喊着“改革开放、下海闯荡”的年代也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淡。他一点儿不后悔当时的留下,“说白了,下了那么久的矿,你出去能干啥呢?你还会做啥呢?”

  地下世界才是他信赖的地方。负责安全监督检查的他,只有穿上厚重的工服和雨靴,戴上5斤重的自救器和矿灯,他才觉得安心。

  他有些害怕去想,一旦失业自己能怎样。“年轻人还能学新东西,他们学得快,我能干啥呢?”有矿工说,自己也习惯了多年被同家梁矿庇护,“去年那么难,矿上没有辞退我们,还提了房储,以后日子好过了,会不管我们吗?”

  这个问题谁也说不准。至少从国家层面的布局中可以看到,国家能源局提出,2017年煤炭消费比重要下降到60%左右,继续化解煤炭过剩产能,退出产能5000万吨左右。

  这些又远又大的事他管不着,他高兴的是同煤集团下属最远的矿,离家里也不过两小时车程。至少,不用去太远的地方了。毕竟,很多远赴山东内蒙古打工的朋友都没能熬过去年煤炭行业的寒冬,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领到工资,从异乡回到故乡,寻找着“滴滴打车”、外卖等等新的出路。

  王嘉伟也没太关心这些消息。他只希望父亲能早点退休,能早日洗肺治病等等,自己都能在身边照料着。

  他还有一个心愿。女儿一天天大了,她的生活离煤越来越远了。路上也见不着一块煤,现在技术发达了,煤灰也抖落的少了。但他一定会抽时间带女儿回同家梁矿,看煤炭,看产煤机。

  这个父亲会告诉女儿,“你的爸爸、爷爷,还有爷爷的爸爸,都在这里出生长大,被这片土地养育。”他推了推眼镜,“这里是你的根。”

  三月天刚过,同家梁矿风依旧很大,一天到头吹个没完,很多矿上的女人都开玩笑,出门走几趟就得变“梅超风”。 呼啸的风带来了冷,也吹来了好空气,世界卫生组织“2016年城市空气质量数据库”数据显示,大同PM2.5年平均值为42,低于北京、上海以及广州,全年空气质量达标天数达320天。

  但这一切都和地下世界的矿工无关。

  田建军很清楚,越来越多的人因为雾霾而对煤炭有了负面情绪。他淡淡地说,在漆黑的地下,每次割煤,煤尘漫天飞扬,眼睛、鼻子都会被糊成一团的煤粉粘住,那个程度“也许是你们看到的雾霾的几倍甚至十倍”。

  他还在等待分流的结果。偶尔做梦,他好像还在井下。

  关停那天,他是最后一个从井下离开的人。沿着巷道,他仔仔细细走了一遍,风机已经停止运转了,曾经让他觉得难受的冷风没了,脚下的水一点点漫上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很复杂。说恨吧,是真的挺苦挺难的。说爱吧,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感情。”田建军变得有些絮叨,“也是这些黑乎乎的煤,真的养活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人。”

  同煤集团的一个“矿三代”赶来告别,大家一句话不说,有人默默地哭。矿区,还是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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