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
孔云龙记得,师父郭德纲最早念叨着要制作家谱,可以追溯到鹤字科还在招生的时期,“挺复杂的,不是说随便拿张纸我这儿出个册子就完事儿了。得调查。”相声极其重视辈分与传承,同在曲艺体系之中的西河门、快书门各有枝蔓与交集,家谱撰写绝不能有一点马虎,而许多圈内的事情,只有圈内才知道,“你要瞎写,到时候人家骂街,你把人家老祖宗给人家。”
这部分导致了筹备期的延长。郭德纲借着东奔西走的演出机会收集信息。2012年他去美国演出,还去拜访了住在洛杉矶的台湾相声大师吴兆南。老人年近九旬,是侯宝林的徒弟,谱系上是郭德纲师伯。“上他们家去,听老先生聊过去这些事儿。你(之前)听的,跟老先生传教的,看符不符合。”孔云龙说,“师父去外边问,问完了之后,然后跟高峰他们去沟通。高峰拿笔记下来,再交给刘鹤英。刘鹤英去排版,把这个东西存到资料库里边。这么多年一点点搜集。”
一些事情比看上去更复杂。追根溯源,德云社演员郑好辈分要比郭德纲高一辈儿,但对外,郑好与郭德纲素以同辈相称。这是因为他来自东北那一支,他的师爷早年间入关,相声江湖山头林立,考虑到与东北同行的相处,郑好的师爷就自降一辈儿。“因为你辈儿太大了。这不是特别露脸的事儿,那没办法,艺人混口饭吃,上那儿去之后你还充大辈儿,人家肯定不同意。”孔云龙解释。
虽然有迹可循,但也不能贸然写入家谱,“这个东西必须得跟人本家打声招呼。”哈尔滨有德云社分社,郭德纲过去后,找郑好的师父说明情况,“我们就是这么着排下来,降那辈可能就不提了,但是您别挑理。”孔云龙说。
除此之外,有人带艺投师,“跳门”可是圈内大忌,也要跟之前的老师通报,获得首肯。
归根结底,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正本溯源,都是为了尊重传统。相声这行当的传统还有很多:儿子不能拜父亲为师;后台禁止进外人,哪怕是演员家属;上台要穿白袜子,不能喝酒;看同行演出必须先打招呼;重视辈分,长幼有序……
在德云社,不论是谁,不守传统要受到惩罚。德云三队队长孔云龙曾带队去外地演出,吃饭时一个九字科师弟不等师哥入座就先行坐下,说话也缺少礼仪,“回北京之后我就给他弄青年队去了,给清走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早在2004年起,德云社天桥总社的后台立起了祖师爷东方朔的牌位,逢初一十五要上香,少班主郭麒麟有次因为没有及时换神龛前的贡果,被郭德纲责令扣除当场演出费。
郭德纲极为看重传统。2013年他登上春晚,坚持穿大褂说相声,在那场演出中,桌上摆着绣着银龙的白手绢、扇子与醒木,未必用得上,观众也根本看不到,但“要以相声标准的状态出现。”德云社的作品,大多是老活翻新,冠以传统段子的名字,沿用其框架,往里面加入新的笑料与情节。太平歌词是个容易冷场的节目,他总是念念不忘在表演时唱上一段,他是真爱它,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
而家谱,无疑属于传统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在德云社20周年之际,家谱面向社会公开后,它存在的意义不止于私域,某种程度上,它相当于将人事奖惩大白于天下的昭告。公众对于错综交织的传承脉络没有那么关心,注意力难免被吸引到不同人物的评定上。
五人被逐出门墙,除了素来不睦的曹云金、何云伟,郭鹤鸣等三人均是新鲜名字(家谱没有提及未经摆知的戴九安)。而前后脚回归的两人,待遇各不相同:赵云侠被摘字查看;而刘鹤春依然排在鹤字科前列。
与家谱上订明“几进几出颇多反复”的赵云侠本质不同,刘鹤春2015年因个人感情纠葛去藏地出家,除了不告而别并不构成大错。他回京后马上去师父家拜谢,郭德纲当即决定,在几周后北展剧场的商演,与搭档于谦带上徒弟一起说段《扒马褂》。
如果你完全认同郭德纲的准则,那么这一切故事,基本上是个道德寓言。所谓的“背信弃义者”,终将受到谴责,白纸黑字钉在耻辱柱上。但若迷途知返,班主将展现出宽厚仁慈的一面。家谱3年一修,也意味着现有的评定会根据个人表现而推翻。
但很快,那些熟悉德云社的观众,察觉了家谱中的某些异常,张德武与谢天顺不在其中,两人均曾是社内的重要演员,前者的离世与后者的抱病休养并不构成剔除在外的理由。更糟糕的是,家谱为彰显庄重,以繁体竖版排制,反而弄巧成拙,充斥大量因繁简转换导致的错别字。
然而这些零星的嘲讽、质疑无法构成洪流,真正对家谱权威构成挑战的,是曹云金紧随其后发布的反击长文。那是曹云金自2010年离开后,首次对师徒恩怨的详尽复盘。他罗列了大量细节,有辩护,也有控诉。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意外。就连曹云金的大徒弟刘连喜,事发前也蒙在鼓里。9月5号,他结束横店对师父的探班,驱车回京的半途,在微博上看到那篇7000字的自述文。他想起一天之前,感觉师父情绪不佳。“你怎么了?”他问。“没事,明儿你就知道了。”
即便是7月份闹得沸沸扬扬的“内奸事件”,也没有令曹云金跳出来自辩。表面上看起来,矛盾存在于昔日搭档赵云侠与戴九安之间,但实际上,“内奸”的指责也将收留赵、戴二人的听云轩置于道德的不利地位——那是曹云金离开德云社一年后创立的班社。“抹黑的是我,影响的是曹云金。一箭双雕嘛。”戴九安后来对记者说。
事情一经曝出就遭遇反转。根据戴九安公开的与赵云侠的偷录电话对话,那似乎只是后者收取德云社2万元后进行的构陷。赵云侠则对记者辩称,电话里只为安抚戴九安才中了“圈套”,但他也承认,所谓“内奸说”,“与创作相声包袱一样,来源于生活,要高于生活。”
然而那场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对德云社造成太大影响。“没有话语权,人微言轻。”戴九安感叹。当时他劝曹云金出来回应,但听云轩的班主拒绝了,“也没说我,主要说的是你。”
但家谱将曹云金彻底触怒了。与既往的含沙射影截然不同,显然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无法承受的严重指控。
“曾用云字艺名者二人,欺天灭祖悖逆人伦,逢难变节卖师求荣,恶言构陷意狠心毒,似此寡廉鲜耻令人发指,为警效尤,夺回艺名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