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每天穿行鸡毛狗血的男人 一天要喝8升水加持

­　　编者按：平安夜在九龙坡区杨家坪派出所编外“工作”了一天，这个地方很难发生极端的大事，都是人与人那些咽不下的一口气，一点钻不透的牛角尖，三分五分的利。驻所调解员简强就是这些鸡毛狗血的接盘侠，透过他的眼睛，人间的色彩是否更纷繁复杂？

­　　“凝视深渊，深渊将回以凝视。”我试图观察和了解，这种工作的人如何抵御黑洞频率，如何抵御“日常的渊薮”。

­　　一个年轻男人不适合从事调解员的工作，至少去采访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传统大妈们碎碎念的耐心和八卦热情，是家长里短鸡毛狗血的最佳解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我很好奇一个38岁的男人是如何在横飞的唾沫中渡人渡己的。

­　　杨家坪派出所这类大所，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实际情况，通常都安排有人民调解员。杨所一个24小时的值班组12个人，平均每天接警处警80多次，这意味着张三少补李四5块钱，王二不给老婆买玫瑰被赶出家门，这种事情民警没办法前三年后三年几个小时地跟当事人促膝谈心，怎么办？调解员就是处理这种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接盘侠。

­　　一个人一天喝下8升水

­　　简强在杨所当了5年协警，然后转岗做了调解员。每个月上10天班，每个班从早上9点上到晚上12点。下班时间正是夜啤酒、KTV热闹的点上，也是斗殴的高发时段，经常会来个一堆人群殴的调解业务，那就会很无奈地拖到次日早上才走得脱。

­　　调解室正中拼着三张桌子，这间屋子是简强的地盘。上午是相对清闲的时间，他一个人坐在右面的椅子里抽烟，低头看手机，一个不锈钢的保温壶把他的脸挡了一半。1.5升的壶，平均每天他要喝五六瓶，8升左右。常人的饮水量是2升。心理学有另一种解释：人在紧张、烦躁时会下意识喝水，以缓解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身体和情绪困扰。我问他意识到这方面的原因吗？他想了一下说：可能也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有时候会想揍人。

­　　他对采访有些不适应，基本上不主动说话，完全不像一个以说话为职业的人。同事和领导也说，简强比较内向，没有调解工作的时候，他基本上就是一个人躲在角落抽烟，看手机，就是我进屋看到的那个画面。

­　　我们只能等待，一个开始工作的时刻到来，人在熟悉的状态中会自然发光。

­　　宁破10桩婚不要伤一人

­　　午后来了一对夫妻。妻子醉酒在家砸了电视机，与婆婆推搡吵闹，14岁的儿子无奈报警。丈夫从郊区打车赶来。夫妻两人在派出所还在闹。男人暗示女人不检，女人直指男人嫖娼，已经到法院起诉过离婚，因财产分割未达成一致，在等待二次起诉。孩子说，这种互撕三天两头。去年女人还拿刀捅伤男人的手臂。

­　　简强听了一个大概，没有让双方再继续说，就把两人分开。再单独跟孩子聊了聊。照双方的架势，不分开的话，互撕24小时都没问题。简强私下说：“有力气长期闹，大闹的，都是强壮的，气弱的早就用其他办法解决了。”

­　　简强个子瘦小，嗓门也不大，对付强壮的夫妻，也还是慢腾腾的。听起来并没什么特别深刻的道理：“不是在等第二次起诉吗？再闹有意义吗？这期间要是闹出个事，哪一方受伤，很可能法院的判决就不是你们各自想要的结果了哦……”好像有一点点用，至少双方情绪上没有那么激动了。

­　　值班组的组长是个50多岁老民警，趁处警间隙走进来也在劝，但是跟简强的方向不同：“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看在孩子的分上各自退让一步嘛。你们以为离了可以再找一个，很麻烦的……”然后他现身说法分享了自己和老婆的故事。

­　　组长说起话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强壮的夫妻慢慢就不吭声了。这就是《大话西游》的罗家英在实战中的价值。中间断续还有其他调解，送走这对夫妻已经是傍晚6点。

­　　“这种调解一般都没啥结果。”简强说。

­　　跟组长这种传统大叔不同，简强1978年生，对待婚姻有着这一代人的理解：“对那种明显已经完全破裂的情感，何必浪费所有人的时间。不行重启。”

­　　他讲了一个调解故事：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是个三陪，一个人养家，男吃着软饭还心怀芥蒂，经常打架。某次妻子发现丈夫车里有色情视频，还有套套，两人打起来，男的拿刀扎了女的手臂。这事儿他的调解是直接就劝离了。“不离留着祸害娃娃吗？如果拘留留下处罚案底，娃娃将来考公务员都受影响。已经都动刀了，没必要拖到杀人、伤人，无法收拾。”

­　　简强进入工作状态明显自在了很多，自信会点亮一个人。

­　　揍人的冲动只能用灌水来稀释

­　　是不是所有的调解都这么慢悠悠耗上几个小时？简强说，耗上几天和几个月的都有。有些情感纠纷、债务纠纷，一次两次调解根本没用，双方都不愿意上法院，又都不愿意让步。

­　　“你不烦？”

­　　“烦！也不能揍人啊。保持耐心的方法是不要带入个人情感，不要掉进坑里。”

­　　当然也有拳头都攥出水了，强烈想要揍人的时候。

­　　杨家坪菜市场附近的一个吸毒人员，老母亲70多岁了，靠捡瓶子废纸板为生，他三天两头找老人要钱，也偷，还打骂老人。那一天老人实在受不了，抡起玻璃烟缸砸过去，儿子额角破了一个小口子，这下赖住老人，索赔5000元。

­　　“都知道他要钱去吃药，如果讲法，老人至少需要赔偿他就医的钱。他又偏不去医院，只要钱。这意思很明显了。”

­　　老人又气又怕，抖抖索索。横蛮的儿子已经不是儿子了。简强说很想把办公桌上的烟缸抡起来再砸过去。

­　　在人性面前，道理是最无用的东西。

­　　最后简强跟他说，那就打个尿板吧（吸毒人员最怕这个，要是尿样呈阳性，会有相应的惩戒措施）。他怂了，接受500元赔偿赶紧跑了。

­　　“这个时候我可能会下意识喝很多不必要的水，也不是渴。”要代谢这么多水，调解员也是一个考验肾的工作。

­　　见证人性奇迹的VIP观众席

­　　用简强的话来说，这个工作还是一个见证人性奇迹的VIP观众席，你来我往的鸡毛狗血，都在不断拓宽我们对人性边界的认识和理解。他讲了两个小故事。

­　　故事一：

­　　一个50多岁的女老板，想要找一个年纪比她小、体健貌端、经济条件也能匹配的夫婿。给婚介所交了10万，购买这样的高端服务。婚介所断断续续给她介绍了几个男士，见面后她都不太满意，就想让婚介所退款。双方因此扯皮。

­　　“这个怎么调解？直接跟她讨论智商？”我不厚道地问。

­　　“不能啊，我甚至都不好暗示她年龄、容貌这些……有钱又小于50岁的男性，有多大概率会选择50岁以上的女性？”

­　　最后婚介退还了8万。

­　　简强是偏于心软的那种人，他最怕的是“人家也没做坏事，有些事只能看穿但不能戳穿”。

­　　故事二：

­　　我问简强是不是文化素养和社会阶层稍低一些的人，更“事儿”？更难缠？他很肯定地说：不是。

­　　一个知识分子与人合伙做生意，后来自己把钱转移了。合伙人上门要钱，互有推搡，文化人一下跌坐地上，非要对方赔偿5万，还坚决要求派出所拘留对方，不依不饶。

­　　简强说，最烦这种人自带“我们纳税人要你死你不得不死的”的气场。“好人坏人跟文化没多大关系。但坏人要是有文化就更可怕，文化人知道一个投诉，基层工作人员写报告都要写好多份，就为给你找点麻烦他也就出了气。”

­　　后来文化人果然到处投诉，他的目的已经不是要拘留对方了，而是要让值班民警和调解员疲于应对程序上的各种调查回访。

­　　一张照片照亮一段灰扑扑的时间

­　　见证太多的黑暗，是不是自己也容易在心里堆满灰？

­　　这个问题简强迟疑了一下，说要想一想，下午告诉我。再次说起，他先给我看了看手机，桌面是他一岁多的儿子，笑得清亮透明。他说：“怎么会没有灰？烦的时候就看看儿子。”照片就是他的镇心之宝，驱邪秘方。他很喜欢小孩，还有一个女儿上小学了，他说“也很乖”。

­　　简强当兵回来没有考上公务员，但是又有制服情结，当不上警察就当协警，用他的话来说“也还是在这个环境里，氛围里” 。

­　　爱人黄晓丽做城管工作，是个开朗的北方姑娘。她说，回家的简强跟工作间隙的他一样：“不爱说话，闷着。”黄晓丽说：“我也不太问他工作的事，都是那些扯皮纠纷，有啥好说的？”但她很开心主动提起的是：“男人很重要的是顾家，他在家里很细心的，儿子一岁多，夜里他要起来很多次，换尿布、喂奶、哄睡……现在他照顾孩子很累，等孩子大些，休息时还是要再打一份工……”她又补充了一句：“业余时间打工，单位也是不会说啥的哈……”

­　　协警月工资不足2000元。成功学鼓励每个人都有鸿鹄之志，但现实会和其中一些人彼此双向选择：脚踏实地，养家糊口。

­　　原声>>>

­　　“我觉得我脾气变得好些了”

­　　心理学家武志红的著作《巨婴国》里，对国人喜欢归罪于别人、都爱在心理上找妈等巨婴行为有深切的透视与剖析。在这样的社会，派出所\警察和调解员，就是巨婴们随时随地要找的妈。

­　　记者：调解工作哪一类纠纷最多？

­　　简强：情感纠纷、经济纠纷、口角纠纷、暴力斗殴，十有八九最终还是回到一个字：钱。

­　　记者：最不愿意调解哪一类纠纷？为什么？

­　　简强：情感纠纷。一是情感问题说不清楚，二是事情最终走向钱的时候，会觉得特别没意思。

­　　记者：这个工作对你私人生活有没有影响？

­　　简强：我觉得我脾气变得好些了（笑）。

­　　记者：你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词是“人性”，你看得最多的“人性”是什么？

­　　简强：贪心。

­　　记者：对当事人使用频率最高的话是什么？

­　　简强：没注意过。可能是这句吧：派出所不是包治百病。

­　　慢新闻—重庆晚报记者 刘春燕

­　　原标题：一个每天穿行鸡毛狗血的男人，一天要喝8升水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