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有24个小时,一个小时有60分钟,一分钟有60秒。时间是每个人最公平的财富,但对于每一个人,每一天同样拥有的86400秒钟里,创造着不一样的人生。
对39岁的顾于东来说,分分秒秒的时间就是他过去22年人生的重点。
每一天,他用自己的86400秒去调校着别人的86400秒,“作为一个钟表维修师,我的人生就在这分秒之间,为每一台钟表修正它们的‘表生’。”
在每天与时间的较劲中,他打开了自己对钟表的眼界;也是在与时间的“合作”中,他养大了孩子,在将近不惑之年的人生里,在伴随着生活的时针分针的“滴答”声中,平静地继续着家庭与爱好的拼搏。
“时间是钟表的生命,我们是在救命”
早上9点半,渝中区半岛国际商务大厦25楼美达名表珠宝维修中心的换衣间里,维修技术总监顾于东打开了置物格,拿出里面的白色工作服和白色帽子戴上。工作服上的每一颗扣子,他都细心地扣了起来。戴帽子时也将鬓角、后颈等处裸露在外的头发细细藏入帽子里。
每天一早都有个固定的例会,维修师们讨论的内容包括详细分配当日的工作,并对日常遇到的各类钟表问题进行分析。
例会过后,顾于东站在用玻璃围成的钟表维修间门口,在玻璃门旁的密码锁上输入密码后,走进了这间狭长的工作间,工作间进门的第二个工作台,属于顾于东。
在刚刚开完的例会上,顾于东明确了自己当天的工作——劳力士手表美容翻新。实际上,还有几天就过年了,顾于东盘算着怎样把手上的工作在年前安排好,可以安心回梁平老家过年。
打开玻璃门,走到工作台前,顾于东轻轻地拉开抽屉,拿出了装着白色指套的密封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套上,“这是每天必须要做的事,避免手上的油脂或者脏东西污染了钟表的零件。”
把一个类似微缩版电筒的高倍目镜戴在脑门上,穿着白色长褂,戴着白帽、指套的顾于东看起来有些像一个“大夫”,“我们就是钟表的医生,时间是钟表的生命,我们就是在‘救命’。”
“在方寸之间,慢慢的雕琢每一只手表”
顾于东再一次打开了工作台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只价值8万元的劳力士手表,表带与表盘已经分离。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工作,对这块表进行检查、拆解,以进行下一步清洗与翻新。
拿着手表走到旁边的拆解台上,将手表的表盘放在手表拆解仪上,双手将拆解仪往下一压旋转,手表底盖就与表壳慢慢分离开来。
顾于东拿起分解成两部分的手表回到了工作台,打开照明灯。拿起放在台子上的钟表维修单,对照着单子上的几十项表格,开始细细检查表的外观,表的磨损程度、装饰物构成、是否有脱落等都一一对照检查。
他将手表放在工作台左上角的蓝色去磁器上,为手表消除磁场,“这可以保证随后的清洗中手表零件不具有磁性,不会吸附磨损的金属粉沫或异物。”
消磁后的手表放在眼前,消磁器旁放着螺丝刀盒,不同型号的螺丝刀有十多个,他对比着机芯上和削尖了的铅笔尖差不多细小的螺丝,挑选合适型号的螺丝刀开始拆卸表盘上的螺丝。此前,他已经将四个金属材质的丝网状小盒子一一排开放在工作台上,“这个手表有160多个零件,必须要按照不同的材质分开装。”
顾于东娴熟地取出了手表机芯上的自动陀,机芯放到了白色仪器上,仪器的显示屏上显现出一系列的数字和英文字母。这是一台瑞士机械表校表仪,顾于东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在维修单上记录下这只表的走时、偏振等保养前的初始数据记录。
顾于东开始一个个地拆解表盘上的零件。小小的表盘还没有掌心大,方寸间却有包括源动区域、攒动区域、擒纵区域等6个区块共160多个零件。仅大大小小的齿轮,就有20多个,每一个,都必须小心地拆解。作为钟表医生,顾于东拆解每一个零件时,必须详细观察这个零件在手表中是否正常运行。
拆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才告一段落。不同材质的零件被放在了四个叫做油篓的丝网状的金属盒子里,最后被放进了密封的手表清洗溶解液油缸中,“要浸泡8个小时,用超声波清洁,完全除去油垢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清洗。”
等到把零件在汽油罐中放好,已临近中午12点。
“我们钟表维修师的工作就是在方寸之间,慢慢的雕琢每一只手表,无论普通的还是奢华的,都需要用同等态度对待。” 顾于东说,“我们手里的表,从到这儿再回到主人手上,一般需要3天到一周。我大部分时间所面对的,就是手表上那一百多个零件,这也是我每天的生活。”
“离家近一点,心要定一点”
匆匆的午餐,短暂的休息后,顾于东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抽屉里放着一只黑色皮带的手表,表盘上被分为三个区块,左上角的半圆上写着1到31的数字,表示着一个月的31天;右上角是一周7天的英文缩写;表盘下半部分,镶着一颗小钻石的陀飞轮正在一刻不停的转动。这只看起来做工精细的手表,没有指针和分针。
“这是我帮一个手表爱好者做的,还没做完,在等朋友的签名,好刻在手表上。”顾于东摩挲着这只自己从设计到制作经过了一年的手表。
从1995年成为一个修表师以来,顾于东已经帮别人定制了二十多只表,“除了逛机械市场,帮别人做表是我空闲时做的最多的事情。”
1995年,家住梁平的顾于东成了自己舅舅的学生,在舅舅的修表店里学修表。那个时候,修表师在一般人看来,是个不错的行当。
尽管顾于东的修表手艺在当地有不错的口碑,但再好的手艺也抵挡不住石英表的冲击波。修表店开始日益没落,“石英表其实从80年代就开始流行了,到我们县城晚了一些,但仍然让我感受到了冲击。”
南下深圳,顾于东先是进了专门为外国名表代工机芯的企业,后来又转到了深圳一家名牌表当专业售后。
他的工作随着职业的改变也变得复杂起来——从最开始帮人解决每一只表的具体问题,到后来和团队一起进行技术公关,并培养专业维修人员。
在深圳工作的11年间,顾于东的技术和眼界都有了巨大的飞跃,他也用自己的手艺养大了孩子。
2013年,顾于东决定回重庆,继续做一名钟表维修师,“离家近一点,心要定一点。”
“二十多年,从小学徒变成了老师傅”
时间在滴滴答答声中消失,已经浸泡了8个小时的另一只表的零件被取了出来。
顾于东将装着零件的油篓挂在洗油机内,根据手表的情况设定具体的洗油时间,第一次洗油以后,手表零件被拿到另一台型号不同的洗油机内,进行更加精细的清洗。
清洗后,零件将再一次被送上消磁器,消磁后再进行下一步的检查和安装。
这是手表零件没有任何问题的情况下,手表维护保养最常用的步骤,“如果有零件损坏,更加复杂。日常工作中,手表的美容翻新占40%。”
除了消磁器、洗油机,狭长的维修车间内,各种功用的不同器械和调校专用工具有160多种,大多是靠科学数据或检测手段对手表进行检测,以顾卫东为首的8名维修师则根据数据和自身的多年工作经验进行维修。
天色渐晚,顾于东凝视了窗外很久,外面的春节氛围日益浓厚,城市被装扮的流光溢彩。
在不少亲戚朋友看来,修表这个行当已经没落,顾于东却靠着这个手艺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拿着在外出打工的人中,算是较为丰厚的工资,“很多人觉得,现在街上基本已经看不到修表店了,戴表的都不多了,就觉得这个行业没落了。”
在顾于东和他的同事们看来,钟表维修的行情并不差,“钟表的保有量这两年是一个总体增加的趋势,只是大家对于钟表的理解和消费在转型。”
现在,手表已经从一个简单地看时间的工具,转变为人们搭配服饰的装饰品,许多奢侈品表、世界名表成为了越来越多人的收藏品和社会地位的象征。
钟表维修逐渐从过去的街头摊位、小店向更为专业、科学的维修服务中心转变,“我们这一类专业的机构也应运而生了。”
“我这二十多年也像这个行业一样,从过去的小学徒变成了一个可以制造维修工具仪器、帮人私人定制的维修师,现在也成了‘老师傅’”,顾于东脸上神色淡然的一笑,“心要定一点”。
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 石亨 摄影 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