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年,何丙仲(左)将4000多册藏书捐给厦门市图书馆。(厦门日报资料图)
厦门文史界的又一位“老宝贝”悄然陨落——昨日下午,据家属发布的讣闻,厦门市博物馆原副馆长、郑成功纪念馆原副馆长、文博研究员何丙仲,在病榻上与相伴一生的文史事业作别,享年82岁。
何丙仲在闽南文化、明清时期郑成功史、鼓浪屿历史文化等领域深耕不辍,研究出版、整理点校数十部典籍专著和学术论文。他是厦门文史根脉的执着耕耘者与坚定守护者,如今虽已远行,但其毕生心血凝聚的光芒,将继续为后来者照亮前路。
边烧锅炉边学习 悄悄攒下文史根基
何丙仲生于湖北恩施,幼年随家人迁居鼓浪屿。祖父是晚清秀才,父亲为民国飞行员,家学渊源在他心中埋下读书的种子。17岁时,他曾致信文学大师郭沫若交流心得,郭老不仅回信鼓励,更亲笔书写《卜算子·咏梅》相赠。后因特殊原因,他被分配到鼓浪屿灯泡厂当烧炉工,一干便是15年。
何丙仲后来常说:“这15年看似‘浪费’,我却捡了不少‘落叶’——英文单词、古文底子,还有前辈们的耳濡目染,都是那时悄悄攒下的。”何丙仲祖父的好友——厦门市图书馆原馆长李禧、书画家罗丹、画家张晓寒等文化界前辈,常是他工余时的访客。一次,李禧先生翻着严羽的《沧浪诗话》,指着“入门要正,立志要高”8个字对他说:“写诗如此,做人也要这样。”这8个字,何丙仲记了一辈子,后来治学的严谨、为人的端正,皆由此生根。
工余时,他在煤油灯下啃英文词典、背古文名篇,指尖沾着炉灰,却目光灼灼:“读书不是为了别的,是心里喜欢,像渴了要喝水。”
从工人到学者 迎来人生新转机
何丙仲与文史研究的结缘,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次机遇。当时厦门正筹备庆祝两岸郑成功研究会,经弘一法师弟子李芳远的举荐,长期自学积累深厚文史知识的何丙仲从灯泡厂调入郑成功纪念馆工作。身份的变化并未让他怯场,反而因为对历史的敏锐感知,让他比许多科班出身者更胜任这份工作——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机。
1983年,何丙仲迎来人生第二个转机:如愿考取复旦大学历史系文物博物馆专业。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常人难以想象。最终,他带着系统的专业知识回到厦门,主持厦门博物馆陈列等筹备工作,从文物收集到鉴定,他学以致用,很快成长为文物鉴定领域的专家。
把鼓浪屿当成生命的一部分
在何丙仲的学术版图中,鼓浪屿是绕不开的坐标。“鼓浪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鼓浪屿申遗期间,他受聘为顾问,为鼓浪屿历史文化展示中心等多个展陈担纲内容设计,主编《鼓浪屿公共租界》《鼓浪屿诗词选》,踏遍街巷收集华侨故事、老建筑掌故。
他在闽南文化、明清时期郑成功史等领域亦建树颇丰。他视郑成功为“一生的偶像”,从生平考据到时代背景,校注、撰写多部著作,为学界搭起扎实的文献基石。
2016年,何丙仲被确诊肝癌晚期,肝脏被切除近半。术后近10年,他把病房变成“临时书房”——吊针架旁支起小桌板,案卷堆成山,电话响个不停。
“撰写书稿是我的治病良方。”何丙仲说得坦然。确诊以来,3次髋关节置换、腰部打钢钉的剧痛,都没能拦住他的笔——2021年在市图书馆开设工作室,发表多篇论文;2022年推出8部书稿;2023年后又推出《罗丹先生年谱》《厦门碑志汇编(增订本)》等“大部头”。他最念叨的心愿是《郑成功年谱长编》,遗憾的是,此书目前还未与世人见面。
将4000多册图书捐给厦门市图书馆
当时跟何丙仲一起在灯泡厂上班的,还有厦门知名女诗人舒婷。何丙仲一直记得舒婷的一首诗——《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因此将自己的书房命名为“一灯精舍”。
那盏灯,正是何丙仲对文化苦苦追求的炽热之情,这间“精舍”,见证了他以赤子之心探寻历史的历程。后来,他将灯火继续传递。
2017年,市图书馆举办“何丙仲先生藏碑志拓片捐赠系列活动”;2021年,他将珍藏的3000多种、4000多册图书全数捐给厦门市图书馆,其中一套钤“果亲王府藏书”印的《韩文公全集》(缺一二卷),曾有文物商高价求购,他摇头拒绝:“书本该去有用的地方,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是把‘小我’化为‘大我’。”他还向湖北恩施州博物馆捐赠父亲的抗战文物,向南普陀寺捐赠祖传清代德化窑白釉瓷观音像。
何丙仲曾获评“2023感动厦门十大人物”,入围“福建好人”,他总是谦逊地说:“我是一名平凡普通的文史工作者,尽己所能做一点有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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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报昔日的采访中,在亲友与同事的回忆中,仿佛还能看到何丙仲治学严谨、神采奕奕的模样。
市文旅局原二级巡视员李云丽回忆,多年前,何老病情严重时,仍坚持完成厦门地方碑志资料的汇编:“白天输液时,手背扎着针,眼睛仍盯着碑志拓片的文字核对;晚上输完液,立刻坐到桌前整理资料,常常熬到凌晨。”
市博物馆原副馆长郑东与何丙仲曾经做过10多年邻居——郑东住3楼,何丙仲住2楼。郑东回忆,那时条件简陋,每到夏天晚上出门,常能看见何丙仲在二楼廊道打赤膊、穿短裤,借着廊灯读书;有时郑东深夜回家,经过何丙仲家门前,仍能看见他在廊道伏案读书或写文章。这份孜孜不倦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郑东说:“他让我明白,做学问没有捷径,就得坐得住冷板凳。”
从事古籍保护工作的市图书馆副研究馆员陈红秋,经常会向何丙仲请教。在她眼中,何丙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师长,对年轻人的影响细水长流。陈红秋说,何老师总告诉大家读书不要功利心太重,要真正地去热爱、去钻研,鼓励大家多读书、多写作,尤其是从事文史工作,要认真负责,不得马虎,并推荐阅读《中华读书报》《藏书报》。
老鼓浪屿人、何丙仲的好友李世伟回忆,两人居住在鼓浪屿时,常长谈至深夜:“一说起厦门和鼓浪屿的历史,他就兴奋得停不下来,常常读书到下半夜……后来,他在患病期间、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依然想着为厦门的文史事业发光发热。”
(文/厦门日报记者 陈冬 赵张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