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大学台湾教师张惟捷用古文字完成中华文明拼图

　　厦门大学中文系台湾教师张惟捷潜心研究甲骨文20多年。他认为，高度延续的文字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并决定了中华文明的基本面貌。作为民族精神的内核，古文字历经千年而文脉不绝，正等待我们去发掘探索——

　　用古文字完成中华文明拼图

　　即便春节休假，台胞、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惟捷也依然保持着每天读几页专业书的习惯。自20多年前在台湾辅仁大学上了著名古文字学家、史语所研究员蔡哲茂的甲骨学课程之后，张惟捷便认定这是他一生研究的方向。

　　1899年，清代学者王懿荣在中药“龙骨”上第一次认出上面刻的是古老文字。至今，已发现甲骨文单字约4500个，尚有三分之二还未释读出来。张惟捷告诉记者，世界历史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文明，能从3000多年前至今，始终使用同一套文字系统，保持符号与意义的稳定传承，从未断裂、消亡。探究甲骨文就像解密一样，能把科学方法与中国传统文化有机结合，太有趣了！

　　甲骨文主要记录商代的祭祀、战争、农业、天象、商王生活、方国、历法等内容，是商代社会最真实的占卜与国事记录，也是商代遗留的第一手文字资料。著名古文字学家陈梦家曾指出，甲骨卜辞出现后，对于历史学最大的贡献之一，在于有了地下的材料证明了殷本纪所载商王世系的真实性。在攻读博士期间，张惟捷得以有机会在史语所真实触摸到从河南安阳带到台湾的甲骨文。手捧甲骨，摩挲、阅读它，仿佛进入古文字与上古史的世界中，与3000年前的古人对话。这种奇妙感受让他下定决心，要到甲骨文的发源地大陆继续做研究。

　　2015年，张惟捷来到厦门大学任教，教授古文字学、甲骨文与殷商历史等课程。“甲骨文研究是一门冷门绝学，需要融通音韵学、文字学、现代考古学等多学科知识，要沉得下心、耐得住性，还要有一点天分。”张惟捷告诉记者，陈寅恪、余英时、裘锡圭这三位学者是他的学术偶像，他们著述中所展现的人文生命力令人每每读之动容，其中陈寅恪先生对自己影响最大。

　　“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这段1929年陈寅恪给北大毕业生的题词，饱含深切期许，意为中国历史学要有自我解释的能力，不要等到外国人去替我们解释。陈寅恪不仅追求纯粹的学问，也讲究文化的自立，这让张惟捷对研究和教授甲骨文更多了一份使命感与热忱。

　　“通过研究甲骨文，我们就能逐步还原殷商灿烂的历史，重新整理和建构上古史。”张惟捷说，自己在梳理材料的过程中，偶有一得或草成一文，便因为能稍微逼近破碎已久的商代史而感到欣然忘我。例如，通过对祭祀卜辞、氏族领地等的整理分析，他整理出殷商武丁时期人物“雀”的史迹：雀的年纪与商王武丁相当，属于父系王族的成员。他参与了至少两场大规模联合作战以及诸多小型战役，其间担任主帅或协同作战者，与妇好、子商等最高级军事领导人具有类似的地位，还曾在一些祭祀活动中代替商王担任主祭者，主持了王室的祭日、祈雨仪式。这点十分罕见，说明他显然受到商王的特别垂青。张惟捷表示，在研究雀的过程中，不仅逐步贴近研究主体，也能同时厘清武丁时期的人、地、物，及发生在雀周遭的一些上古社会现象、制度等，为重建商代文化面貌提供了新材料。

　　《殷虚文字丙编摹释新编》《殷墟YH127坑宾组甲骨新研》……20年来的甲骨文研究，张惟捷著作不少。每当感到内心匮乏时，他总会想起当年与恩师蔡哲茂论学的情景。那时他曾不经意地说：“没有人能日复一日、不间断地研读专业书籍。”不想蔡哲茂正色告知，自从入行之后，40年间，他从无一天未观甲骨，即便再忙也要花点时间看拓片、读卜辞。张惟捷犹记当时听毕汗颜，现在想来，适足作为专精治学的典范。

　　“不过这些年台湾的古文字与古代史研究逐渐式微。反观大陆，无论政府、学界或民间都乐见古文热。”张惟捷说，他看到近年“中国诗词大会”掀起了全民诗词热；大陆中学语文新教材中，文言文比例逐渐超过40%，这是自五四运动白话文兴起后，语文教材文言文占比最高的一次。可见，文言文作为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其文化传承价值日益受到重视，彰显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之势。

　　今年张惟捷的一本新书《给孩子的汉字世界》（暂名）即将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他在两个女儿小时候讲给她们听的汉字故事，累积多了，便结集成书。张惟捷认为，学者应该走出象牙塔，与现实社会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结，贡献微薄之力做一些社会性服务。课余时间，他常受邀到中小学、图书馆等开讲座，反响热烈。

　　厦门双十中学的一个学生曾经问张惟捷：“我们现在研究甲骨文的意义是什么？”他回答道：“中国虽历经无数次朝代更迭，文明却始终没有崩溃，正是因为汉字一直都在。这种高度延续的文字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并决定了中华文明的基本面貌。因此，我们没有理由不去认知它。古代文明就像是一个正在坍塌的古老隧道，人文研究的意义就在于找到这些碎片，再将它们一片一片拼起来。实现中华文化复兴，离不开对古文字的深入研究。作为民族精神的内核，古文字历经千年而文脉不绝，正等待着我们去发掘、去探索。”（记者 陈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