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 石狮蚶江：海丝咽喉地 潮起正扬帆

　　9月20日，2026泉州时尚周（秋冬）开幕式在石狮市蚶江镇大厦湾举行。众多时尚界人士、影视演员、国内外名模齐聚海上T台，为现场市民、游客献上一场视觉盛宴，让蚶江这座滨海古镇再度成为大众焦点。

　　蚶江俯瞰图 吴泽荣 摄

　　蚶江是一座古镇，矗立在泉州湾南岸，因沿海滩涂盛产海蚶而得名。她以石湖港为门户，以大小岱屿为藩篱，直通晋江、洛阳江两条泉州内河，以咽喉之地控扼整个泉州湾。

　　唐代后期，泉州成为全国四大港口城市之一。得益于泉州港的兴起，蚶江逐渐形成聚居点。宋代，蚶江属安仁乡江阴里，当时已是“居民稠密，蕃舶所经边海之地”。元明清时期，蚶江属廿三都。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泉州门户”，宋元时期蚶江海上贸易兴盛，呈现“缠头赤脚半蕃商，大舶高樯多海宝”的繁荣景象。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如今，蚶江仍有林銮渡、六胜塔、再借亭等海丝、抗倭文物向游客诉说着悠悠往事，印证昔日高光岁月。

　　商贸枢纽海防重地

　　蚶江因海而生，亦因海而兴。伫立在蚶江镇石湖半岛上，海水轻轻拍打林銮渡，如同时针转动的声音，瞬间让思绪回到唐时明月。

　　清代《西山杂志》记载，林銮，字安东，系晋江东石人。其家族航海史可追溯至曾祖林智慧，主要前往东南亚地区。林家航海技艺世代相传，熟知海路。唐代开元八年（720年），林銮在石湖建造码头，即林銮渡，开通了泉州至渤泥（今加里曼丹岛北部文莱一带）航线。

　　当时，林銮率领船队，将茶叶、瓷器、丝绸等货物销往南洋诸国，又从加里曼丹岛进口香料，从中获取丰厚经济利益，也带动了泉州沿海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往来。

　　宋代海外贸易管理条例规定，外国商船行至泉州港后，必须先停靠石湖码头附近海域，由石湖巡检寨派人登船核检封舱，再由差吏随船顺着晋江护送至泉州城区。下一步，泉州市舶司官员检验货物和人员，按照税则征税后，才允许货物进入市场。

　　“由此可见，林銮渡是外国商船进入泉州港的第一个停靠站。”石狮市博物馆馆长李国宏说。

　　北宋政和年间（1111年至1118年），僧人祖慧、宗什带头募资，在石湖半岛最突出位置兴建六胜塔，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门户标志。宋末元初，六胜塔在战乱中被毁。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年），有蚶江海商重建六胜塔，并重修后垵、前垵两座古渡码头，从另一个侧面说明14世纪泉州海外贸易繁荣、海商实力雄厚。

　　郑和第五次下西洋，船队停泊在泉州港。相传出海时，船队经过石湖六胜塔附近海面，突遇狂风。郑和下令将铁锚投入海中，顿时缓解危急。1981年9月，一个巨型四爪铁锚在林銮渡附近海域出水，如今静卧于泉州古船陈列馆。

　　六胜塔

　　李国宏说，石湖人至今仍将当年郑和船队经过的洋面称为“三宝澳”。

　　蚶江既是商贸枢纽，也是海防重地。据载，北宋熙宁年间（1068年至1077年），朝廷在石湖设立巡检寨，编制125人，负责海上航运安全。南宋嘉定年间（1208年至1224年），理学家真德秀担任泉州太守，他主持重修寨城，建造营房，增编人员，加强海上巡逻力量。

　　明末清初，蚶江更是多事之地。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冬，倭寇在台湾、福建沿海抢掠，钦依把总（指挥官）沈有容以蚶江、石湖为基地，率舟出海，抵御外敌。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郑成功在蚶江招募水兵，屯兵操练，而后驱逐荷夷，收复台湾。如今，在蚶江烟墩山，仍有国姓寨遗址。

　　闽台对渡 情谊深远

　　明代实行海禁，不准民间从事海外商贸活动。清代初年又推行“迁界”，让沿海居民内迁，导致蚶江海上贸易销声匿迹。直到乾隆时期，蚶江对外贸易才慢慢复苏。

　　据《台湾开发大事记》记载，清代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五十七年（1792年），台湾先后开放鹿港、淡水八里坌与蚶江对渡通商。道光四年（1824年），又开辟海丰港与蚶江通航。从蚶江启航，出石湖，“水程八庚，一昼夜可直达鹿港”。

　　乾隆年间，海防官署设立后，蚶江作为“泉州总口”，统辖当时泉州一府五县的对台贸易，即泉州府、晋江县、南安县、惠安县、同安县、安溪县，成为大陆对台通商的中心。

　　“蚶江海防官署属正五品衙门，在对台贸易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成为联系两岸的历史桥梁。”纪培明是当地文史专家，现任石狮市文化特派员。

　　对渡期间，晋江、南安、惠安等地商会组织“郊”或“行郊”在蚶江设立商行，专营台湾生意。据《蚶江志稿》记载，在鹿港的郊商中，泉郊最多，达200多家。蚶江的郊商在乾隆中期达到近百号，对渡运输船只多至300余艘。

　　两岸对渡持续了100多年，来往蚶江与鹿港之间的船只无数。蚶江商人日众、商行日增、商业日兴，海上贸易盛极一时。清末，由于种种原因，两岸贸易通商逐渐减少。有关蚶江、鹿港对渡的史料并不多，连史书上记载的《新建蚶江海防官署碑记》也难觅踪迹。

　　《蚶江志略》有载，对渡碑原置于蚶江前垵清代海防官署内，立于嘉庆十一年（1806年）。碑高2.34米，宽0.86米，厚0.18米。碑文竖排楷书14行559个字，由泉州府蚶江海防通判郑鍷撰、候选教谕许温其书，详细记载当年清廷为加强闽台海防和通商管理，批准在蚶江设置泉州府蚶江海防通判，负责往来闽台两岸商船、渔船挂验，海防巡防，督催台米配运，同时就近处理民间诉讼。

　　20世纪70年代，闽台文化学者林祖武在蚶江中学任教期间，经过一条清代古街，无意间发现了一块刻有字迹的石头，经一番清洗，露出了一行行楷体字“蚶江为泉州总口，与台湾鹿仔港对渡……”林祖武欣喜若狂，遗憾的是，这仅为一块残碑，不完整。

　　1978年，林祖武担任蚶江公社文化站站长，他把寻找另一半对渡碑当作主要任务。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当地村民指引下，林祖武从蚶江后垵海滩深处找到了上半部分石碑，碑额赫然写着“新建蚶江海防官署碑记”几个大字。

　　纪培明认为，对渡碑是研究清代海防及闽台关系十分珍贵的实物依据，也是大陆现存唯一确切记载闽台对渡历史的珍贵文物，与蚶江的“世遗点”六胜塔、林銮渡一起，成为闽台亲缘的历史见证。1996年，对渡碑成为第四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闽台对渡时期，两岸民众选择在每年端午节，于蚶江后垵澳举行海上捉鸭、王爷船祭祈、海上龙舟竞渡等活动，形成了当地独具特色的海上泼水传统。

　　海上泼水

　　2005年，蚶江海上泼水节成为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1年，闽台对渡习俗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此，蚶江海上泼水节越泼越旺，泼出了海峡情，泼出了古渡一片新天地(10.470,0.15,1.45%)。

　　今年6月19日，第二十届闽台对渡文化节在蚶江举行。两岸同胞携手欢聚，一起在海上捉鸭、泼水、赛龙舟，在陆上踩街、猜灯谜、尝美食。“这项活动不仅传承弘扬了民俗文化，更成为两岸同胞心灵契合、情感交融的重要纽带。”台湾鹿港文教基金会董事长庄研育说。

　　文旅融合 港产兴旺

　　仲秋时节，凉意渐浓，林銮渡别有一番景致，吸引远道而来的客人驻足观光游览。

　　“相传，如果在林銮渡买不到的东西，那么在全国任何地方都别想买到。可见，当年林銮渡货物云集，品类丰富。”在林銮渡古码头上，志愿讲解员李迎迎说。

　　林銮渡位于蚶江石湖半岛西南侧，现存引堤为宋代重修，全长70米，宽2.2米，高2.41米。整体以长石纵横筑砌而成，上横石板。林銮渡保存完好，是研究泉州海外交通历史及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实物资料。

　　在林銮渡边上，有一座平顶拱形石亭，名为再借亭，为明代蚶江一带军民为纪念按察御史曾樱而立。曾樱在任期间，当地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在曾樱任期将满之时，百姓请求朝廷让曾樱继续留任。李迎迎解释说：“圣旨中有再借二字，意思就是同意曾樱再任一期，因此得名‘再借亭’。这三个字由明末著名书法家张端图所写。”

　　距离林銮渡不远处，六胜塔静静屹立。石塔坐北朝南，通高36.06米，为花岗石构筑。每层设四门四龛，各层之间门、龛位置上下交错。塔身浮雕为佛教人物，雕刻风格粗犷古朴。

　　一渡一塔一亭，如今已经成为蚶江文旅核心区。蚶江镇文旅发展服务中心主任吴菁菁表示，该镇利用滨海廊道主路和小桥、栈道等支线，将林銮渡、六胜塔、再借亭、闽台对渡观海台、湿地公园等人文自然景点衔接起来，推出海丝游、滨海游、田园风光研学游等，打造以省级美丽田园为起点、世界文化遗产为终点的文旅精品线路。

　　随着历史车轮的行进，古码头淤积严重，无法承担现代大型海港的角色，其功能被邻近的石湖港所取代。石湖港是国家一类口岸，也是泉州港中心港区。2023年2月，5号和6号2个10万吨级集装箱泊位正式投入使用，标志着石湖港迈入年吞吐能力超300万标箱的大型港口行列。

　　凭借地利和港口优势，今年6月，泉州启动对台海运快件试点。试点依托泉州至台中航线，大幅缩短运输时效，降低运输成本。“快件从台中港到石湖港区只需9小时，在晋江陆地港清关后，可快速分拨派送至大陆各地。”晋江吉迅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关务经理杨艺介绍说，经初步测算，对台海运快件运输时效比肩空运，而成本比空运少六成。

　　石湖港保税物流中心

　　随着硬件设施和软件服务的优化，石湖港业务日趋多元。今年9月，全国首票跨境电商9610出口业务在石湖港保税物流中心落地一周年。跨境电商9610是一种出口货物的报关模式，适用于通过电子商务平台达成交易并直接寄至境外消费者手中的商品。“我们可以在泉州石湖港保税物流中心直接进行跨境电商货物理货、申报、查验，然后直抵口岸出口，方便又快捷。”福建海丝跨境综合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林语彤说。

　　石湖港保税物流中心于2021年封关运作，目前已开展保税物流、保税仓储、“保税展示+网购保税”等业务，着力打造大宗散货保税分拨中心、跨境电商监管中心、冷冻水产品进出口供应链中心。

　　时移世易，昔日的码头不再樯桅林立，古渡静卧于海湾，残碑旧石默默诉说着往日繁华。它们见证过文明的相遇，也启示着当下。古老的海丝文脉，与现代港口的汽笛遥相呼应，历史与现实在此对话。蚶江这座滨海古镇在潮起潮落间，续写着新的篇章。

　　听海

　　古渡遗韵 海隅流脉

　　（蒋一涵）

　　海风掠过泉州湾南岸，惊起千帆波澜，浪涛不知疲倦，摩挲着林銮渡的长石堤岸。石湖半岛上，六胜塔历经千古风雨，巍然矗立；残碑卧于滩涂，再借亭静对沧溟。石狮蚶江，这座滨海古镇，留存着唐宋以来帆樯万里的印记，一块《新建蚶江海防官署碑记》残石，记尽了闽台对渡的百年烟火。涛声起落之间，它向后人提示：中国的历史，从来不只黄土高原的农耕回响，亦有大海潮涌的浩荡篇章。

　　长久以来，不少叙事者常将古代中国简单归为大陆农耕文明，仿佛我们的先民只是面朝黄土，背对沧海。然而，立足蚶江古渡回望这亘古不断的文明，便知此种认知未免偏颇。宋史大家刘子健曾提出中国“背海立国”之说，魏晋以降，中原的政治经济重心渐次向东南转移，王朝的更迭与生存以及社会的发展，也愈来愈倚重东南沿海的海洋力量。北宋在石湖设置巡检寨，管控往来蕃舶；南宋真德秀镇守泉州，增兵海上巡防。外国海船抵达泉州，必先于石湖港核验封舱，再由内河送至泉州市舶司纳税交易。这林銮渡便是当年海外商船踏入泉州港的第一站，唐代林銮由此扬帆远航，茶叶、丝绸、瓷器源源输向南洋，异域香料顺着季风流入华夏市井。这一段段历史印证，自唐宋始，海洋已经深度嵌入国家财政、商贸与海防体系，大海不再是华夏文明的边界，而是向外联结世界的重要通道。

　　历史学家李伯重曾指出，中国人并不缺少面向海洋的冒险勇气，在历史长河滚滚前进的过程中，中国的命运便已经与世界紧密交织在一起。宋元之际，蚶江“缠头赤脚半蕃商，大舶高樯多海宝”，海商群体崛起，民间海上力量蓬勃生长。元代海商出资重建毁于战乱的六胜塔，复修古渡码头，足见民间海商的雄厚财力。大海既馈赠通商之利，亦带来海防的考验。沈有容以石湖为基地出海抗倭，郑成功于此募兵练舟，扬帆东渡收复台湾。国姓寨的断垣残迹，诉说海洋不只有商贸往来，更关乎家国安危。海与陆在这里不是二元对立，而是一体两面：沿海百姓借海洋谋求生计，王朝于此设寨驻兵，守护海疆，那些商贸枢纽在凸显经济职能之时，其军事职能也不可忽视。

　　潮起潮落，世事几番更迭。明清海禁与迁界令曾让海湾帆影寥落，可向海而生的活力终究难以彻底禁锢。清乾隆年间，蚶江成为“泉州总口”，统辖一府五县对台贸易，鹿港、淡水与蚶江开启对渡通商，商船往来海峡两岸，泉郊商行林立，郊商络绎于波涛之上。那块历尽波折才寻得的对渡碑，碑文500余字，记录了海防通判管理两岸商船、巡防海疆、调度台米、处理民间讼事的种种权责。一块残碑，是两岸山海相依的实物物证，海峡并非隔绝的天堑，而是两岸民众互通有无、血脉相连的水路。端午时节，海上泼水、捉鸭竞渡，人潮喧腾于浪涛之间，民俗在海浪中代代延续。闽台对渡习俗上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岁岁举办的文化节，让跨越海峡的情谊依旧活在当下。

　　古渡慢慢淤积，旧日的码头不复千舟云集的盛景，但海洋的精神并未就此沉寂。历史的回响照进现实，并随着时代的进步熠熠生辉。如今石湖港已是国家一类口岸，10万吨级泊位巨轮往来不息，对台海运快件9小时即可跨越海峡，成本较空运大幅降低；跨境电商9610业务落地运行，古港蜕变为现代对外开放的枢纽。昔日蕃舶停靠的海湾，而今巨轮鸣响汽笛，古代海丝文脉和当代开放实践遥遥呼应。

　　而今，我们与古人时空交错，共立于林銮渡的石堤之上。过去人们习惯于从典籍、庙堂、农耕故土理解中国历史，却常常忽略海岸滩涂、沉船残碑、港口碑刻所保存的另一重历史。海洋文明，不单单是航海贸易、舟船货殖，更是一种开放包容的文化品格：接纳异域来客，输出本土物产，在风浪之中互通有无，在山海之间维系亲缘。陆地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海洋则拓展了我们望向世界的眼界。

　　沧海桑田，潮声依旧。蚶江的一渡、一塔、一碑，留给后世的启示远不止一地一港的往事。大海不只是地理的边缘，更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读懂海洋的历史，我们方能完整读懂中国——它扎根厚土，亦拥抱风浪；守得住故土文脉，亦不惧与广阔世界相逢。帆影千秋，千百年向海而生的记忆，仍在涛声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