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安市北门生态茶场 李郁 摄
清明时节,闽东的白云山麓,晨雾浸润着千亩茶园,茶人翻飞的指尖正唤醒沉睡的村子。
福安市社口镇坦洋村,是坦洋工夫红茶的发祥地。从清溪河畔运茶船的桨声,到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金奖荣光,从“乌茶换白银”的商贸佳话,到“人走情常在”的温暖嘱托……坦洋工夫这缕醇厚的茶香,从闽东山水间飘出,跨越山海,香漫世界,书写了一段从“中国茶”到“世界茶”的百年传奇。
百年茶路续传奇
茶是福建的文化符号,坦洋工夫是其中的璀璨明珠。
坦洋村村口,一座黄土夯筑的碉楼静静矗立,墙面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木质信封,镌刻着“中国·坦洋”四个大字,成为这片土地最骄傲、最响亮的邮戳。在坦洋工夫鼎盛时期,一封远隔万里重洋的信函,无需标注省府州县,只需写上“中国·坦洋”,便能精准抵达收信人手中。这近乎传奇的“国际邮编”,是坦洋工夫在世界地图上刻下的坐标。
这杯茶,为什么这样“红”?
故事要从坦洋这片土地说起,坦洋村具有悠久的制茶历史。这里地处北纬27°黄金产茶带,依山傍海、云雾缭绕、土壤肥沃,赋予了茶叶滋味醇厚的先天基因。
19世纪中叶,当地茶人在武夷山小种红茶制法的基础上,以本土的坦洋菜茶为料,反复试验萎凋、揉捻、渥红、烘焙之法,终于制成一款“香气高锐、滋味醇厚、汤色红艳”的红茶。因其制茶过程繁复精细、颇费“工夫”,得名坦洋工夫。
消息传开,四方商贾云集坦洋,“万兴隆”“元记”“裕源”等茶行次第开张。清溪之上,运茶商船首尾相接,昼夜不息。当地歌谣唱道:“茶季到,千家闹,茶袋铺路当床倒。街灯十里亮天光,戏班连台唱通宵。”
依托赛岐港与福州口岸的水运之便,坦洋工夫开启了它的“海上茶路”。清咸丰年间,它便远销海外;同治五年(1866年),清政府特在坦洋设立茶税局,足见其地位。1915年,坦洋工夫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与贵州茅台同台摘金,获“闽红精品天下高,坦洋工夫列榜首”的美誉。此后,它畅销20多个国家,成为欧洲贵族下午茶的“标配”。
1881年至1936年的50余年间,坦洋工夫成为福安最早出口创汇的农产品,留下了“乌茶换白银”的佳话。新中国成立后,坦洋工夫逐步恢复生产,成为我国换取外汇的主要商品,坦洋菜茶还随着技术援外远播至马里、阿富汗、肯尼亚等国,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周恩来总理在马里接见援外专家林桂镗时赞誉“坦洋工夫,香飘万里”。
时光流转,坦洋工夫不仅是一杯茶,更是一段历史、一份深情。担任宁德地委书记期间,习近平先后四次来到坦洋村调研,提出了大力发展特色茶产业的建议,并对茶文化“走出去”提出要求。“一定要珍视、保护、发展、应用好这个品牌,让坦洋工夫茶走向全国、走向世界。”1990年5月4日,即将赴福州上任的习近平来到坦洋村,对坦洋工夫寄予厚望。
习近平总书记的关怀牵挂,始终激励当地干部群众执着坚守、振兴茶产业。2004年,一份题为《重振坦洋工夫品牌,再创福安茶业辉煌》的政协提案,拉开了品牌复兴的序幕。2006年深秋,福安在北京举行坦洋工夫茶新闻发布会,11款以“坦洋工夫”为统一品牌的茶产品集中亮相。这杯沉淀许久的历史名茶,开始在国内外各大茶叶展会上频频崭露头角,百年茶香再次跨山越海、飘向五洲。
如今,坦洋茶企走进英国、意大利、俄罗斯、韩国、马来西亚等国家,开展茶文化交流与经贸合作,在摩纳哥卡萨布兰卡等地设立坦洋工夫推广中心,续写着茶路通四海的传奇。
“中国功夫”有新招
漂洋过海的辉煌,根基深植于故乡的土地与匠心。坦洋工夫的传奇,不只在于它走得多远,更在于它的根扎得多深——那便是名称中“工夫”二字的真义。
2021年,坦洋工夫茶制作技艺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2年,随着“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整体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坦洋工夫的百年醇韵,靠的不仅是技艺传承,更有一套独特的“工夫”。这“工夫”不止于制作技艺,其更深厚的底蕴在于代代相传的坚守与敢为人先的开拓。
1935年,青年张天福受命前往福安,接任由福安县立初级职业学校更名的“福建省立福安初级农业职业学校”校长。同年,在社口镇——坦洋工夫的故乡,这位茶界泰斗主持创办了“福建省建设厅福安茶业改良场”,这就是今日福建省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的前身,亦是我国最早的茶叶科研机构之一。
此后,李联标、庄晚芳、陈椽、林桂镗、郭元超等一代茶学大家,先后在此躬身耕耘,选育出51个国家级、省级良种,为中国茶业播下科学的种子。这片试验田,被誉为茶界的“黄埔军校”。
1937年,省立福安初级农业职业学校升级为“福建省立福安农业职业学校”(今宁德职业技术学院前身),设农、茶二科,成为中国首个开设茶科的中专。一场一校,构建起“科研+教学+实践”的联动格局,为福安茶业打下根基。
百年积淀中,福安形成“育、繁、推”一体化良种体系,发展为全国最大茶树良种繁育基地。在福建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保存着种质资源圃4000余份茶叶的“基因密码”,科研人员还培育出“黄观音”“金牡丹”等几十个国家级茶树良种和系列省级良种。福安甘棠镇已成为国家区域性良种繁育基地,年出圃茶苗超8亿株,销售网络辐射全国20多个省份。
一缕茶香韵悠扬
面对市场浪潮与时代机遇,福安茶人不断创新研制,首创花果香红茶,占据了全国80%的花果香红茶消费市场。福安也因此荣获“花果香红茶发源地”“中国红茶之都”等称号。
科技赋能,让这片“小叶子”迎来产业蝶变。走进社口镇坦洋村智慧茶园,一排排摄像头可实时、自动采集与监测园区病虫害信息,快速精准预测监控区域病虫害暴发趋势。这样的智慧茶园,已在福安市核心茶区推广2万余亩。福安农垦集团牵头组建共享茶园、营销平台,串联起18家省级龙头企业;投资12亿元打造的“坦洋茶谷”与中国红茶数字交易中心,让产业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世代以茶为生的坦洋村人,也在新时代的茶盏里,遇见了新的机遇。在坦洋村和福安市区的“遇见坦洋”茶饮空间里,非遗茶香正刮起生活新风尚,“可吃的茶文化”让坦洋工夫卸下“老派”标签。社口镇的非遗工坊与茶博物馆成为研学胜地,累计吸引6万名中小学生前来体验采茶、制茶、品茶;茶企将百年传统红茶和现代工艺融合,碰撞出坦洋工夫奶茶新产品,打开了全国消费市场。
此外,福安以坦洋为核心,联动溪坪、社口、溪口等周边六村,组建“大坦洋”乡村振兴联合体,推动“一村独秀”走向“七村共兴”,文旅团建、研学康养等活动蓬勃开展,村集体经济收入增长了五成,共富路在青山碧水间越拓越宽。
如今,福安有茶园面积约30万亩,2025年毛茶产量2.8万吨,产值23亿元,综合产值138亿元。“坦洋工夫”品牌价值高达95.45亿元,位列全国区域品牌前列。
山海交响,茶韵悠长。“乌茶换白银”的百年佳话犹在耳畔,“一片茶叶兴一方域”的时代传奇正在书写。坦洋工夫,始终与闽东人民的幸福生活紧密相连,它不仅是万千茶农手中的“致富金叶”,更是中国茶文化走向世界的“闪亮名片”。这杯穿越时光的“中国红”,正以更醇厚、更绵长的姿态,与世界共享芬芳。(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严顺龙 郑丽虹 陈勍 通讯员 郭雅明 陈雅芳)

外国友人体验坦洋工夫制作技艺。李郁 摄

矗立在坦洋村村口的碉楼 阮任艺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