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建阳县书坊图
闽北山水间,有着福建最厚重的文脉背景。
这里是“建”字之源。三国东吴设建安郡,郡治建瓯,让这里一跃成为闽地最早的政治、军事与文化中心,执掌八闽风云数百年。唐代取福州、建州首字设福建道,这是“福建”地名之始。
这里是理学高地,朱子故里。朱熹一生讲学、著述、终老多在闽北,武夷山、建阳、考亭都是理学重地。南平是程朱理学的成熟与定型之地,被誉为“理学名邦”,影响中国近千年。
这里书院林立,书香千年。从宋代起,南平书院数量长期居福建前列,读书风气极盛。
一城首府气象,千载雕版流光。作为中原入闽第一站,衣冠南渡带来书香文脉,武夷山下梨木易得、溪水便利,为刻书提供天赐沃土,催生出名扬天下的建本。建阳成为全国三大刻印中心之一,与浙本、蜀本鼎足而立,是古代的“文化大出版社”。
从武夷山下的雕版工坊到万里海丝的商船甲板,建本以纸为舟、以字为帆,顺着闽江与丝路走向天下,在宋元以降的漫长岁月中,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海上书籍之路”。
与官刻为主的浙本、蜀本不同的是,建本走的是坊刻主导的“民间路线”。书坊匠人以刀作锄、以版为田,形成了编校、刻印、销售一体化的成熟模式,380多家堂号星罗棋布,刻书数量一度居全国之冠。更重要的是,建本创造了多项出版史之最:世界上最早的版权文告、最早的图书封面广告、首创的上图下文排版方式,以及沿用至今的仿宋体等。这些创新既降低了阅读门槛,又提升了传播效率,让建本成为海上贸易中与建盏、建茶齐名的文化商品。
内陆的建本,经建溪、闽江顺流而下,汇聚于泉州等港口,再随福船远渡重洋。南宋中叶以降,建本成为中日、中朝贸易的重要商品,泉州海船常载着建本与新罗人参、布匹交换。日本五山时代的僧侣,将大量建本朱子著作带回东瀛,直接推动了日本室町时代“五山版”的兴起,许多福建刻工更是远赴海外,将雕版技艺播撒到异国他乡。1289年,高丽使臣安珦携归建阳刊刻的《四书集注》等著作,开创了朝鲜半岛的朱子学传承。明代以降,建本的传播范围进一步扩大,利玛窦以建本《四书集注》为底本,让儒家经典首次系统传入欧洲;《三国演义》等通俗小说更在海外衍生出20多个版本,至今仍珍藏于英、法、美等国的图书馆。
建本向海外传播,也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文明对话。在东亚,建本承载的朱子理学重塑了朝鲜半岛和日本的思想格局,形成了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东亚文化圈;在欧洲,建本带来的东方哲学与科技知识,为启蒙运动提供了思想滋养。同时,海外的需求也反向推动着建本的发展,为适应日本市场而调整的版式、内容,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适应性。正如宋末元初学者熊禾所咏:“儿郎伟,抛梁东,书籍高丽日本通。”建本印证了福建作为“海上书籍之路”重要源头的历史地位。
如今,建本雕版印刷技艺已列入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承人以传统工艺复刻经典,让古老技艺焕发新生。在文明互鉴成为时代潮流的今天,建本所承载的“以文载道、以书通海”的精神,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武夷苍苍,沧海茫茫。千年建本,从闽北山林走向深蓝大海,用文字搭建起跨越时空的文化桥梁。在新时代,这份镌刻着智慧与匠心的文脉,必将继续以海为媒、以文为魂,在世界文明的星河中,续写属于中国的文化自信与文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