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提前预知观众的反响,场内巨大的提词器面向看台四面八方,高达半米的巨幕歌词为观众最大可能地创造K歌条件。巨大的合唱声此起彼伏,由衷快乐,由衷忧伤。无论是一人面对八万人,还是八万人面对一人,如此空阔宽大的场地,剩下的只是巨大的眩晕感和梦幻感。歌者的歌声被海啸般的欢呼吞没,听者的心头被瞬间袭来的情绪击中,一切不由分说。
高密度的K歌指数,无数经典金曲的轮番轰炸。无论世人如何诟病其名不副实与“捞金”动机,滚石三十年演唱会仍在一派热闹中彻底“点燃”鸟巢。在罗大佑、李宗盛、陈升、林忆莲、陈淑桦、张艾嘉、张信哲、赵传、梁静茹等招牌艺人缺席的情况下,本场演唱会仍以其惊人的阵容、多到令人咋舌的经典曲目和精心设置的煽情致敬环节,制造了华语音乐史上最大规模的“卡拉OK怀旧盛会”。
当莫文蔚张洪量多年后再次对唱《广岛之恋》,情到深处,莫文蔚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男主角脸庞;当李建复侯德健历经时代沧桑再次哼唱起《龙的传人》;当小虫眼泛泪光向天祈祷“阿梅,我们真的好想你”;当万芳《割爱》唱到你肝肠寸断;当《滚滚红尘》音乐响起,沉寂已久的陈淑桦终未现身——你知道,属于你的怀旧登场了。
若不是亲耳所闻,很难想象《割爱》、《漂洋过海来看你》、《领悟》这些上世纪的苦情歌会在象征国家力量的“鸟巢”上空飘荡,而那唱歌的人,从岁月中走到你面前,穿越昨天和今天,犹如我们的生命,由多个“断代史”组成,抚今追昔,不胜唏嘘。
从“怒放”摇滚拼盘、滚石三十年,到齐秦、赵传、蔡琴、张信哲演唱会一开再开,再到纵贯线、真爱女人老男人老女人组合再战江湖,无一不以怀旧为底牌,一个个连环的“消费怀旧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在中国都市延烧,我们患上了“怀旧病”:怀念经典,怀念逝者,怀念乡愁,怀念自己。我们的怀旧,三十年不变。
而所有的怀旧,都以现实的无力为前提。唱片工业的萎缩是事实,演唱会2005甚至2000年后作品屈指可数是事实,滚石的自身衰落也是事实,能把各路早已散落的神仙一一请回并伺候好,已殊为不易。所以,我们宁愿把这次演出看作是一次打气行为,滚石用过往的荣光舔舐着现今的悲情。
而更为要紧的是,我们歌曲口味的嬗变。虽然念念不忘过往的金曲,对如今每况愈下的市场环境,大众口味却更趋于“儿歌化”,听众似乎越来越爱旋律简单的“大合唱”,“大合唱”是一剂迷药,歌手市场接受程度的硬指标。网络“神曲”频出,城乡结合部歌曲大有成为红歌指南之势。音乐制作公司的短视逐利,媒介机构的讨好而非引领,大众审美口味的自发性迷失,共同侵蚀着音乐的堤坝。
三十年,能产生多少经典?滚石“鸟巢”演唱告诉你答案。一首首听下来,你会由衷感叹音乐的美好,仿佛回到“田园时代”。在人文追求的80年代和都市触觉的90年代,那个只有文艺,没有娱乐的年代,似乎更能昭示音乐本身的意义。这个意义上说,怀旧本质上是一种“相思病”。
五月天“意外”收获了全场疯狂的尖叫声,是令70年代人无所适从的新情况。新一代人在成长,只是气质已显著变化。而自从张震岳后,滚石已再无拿得出手的歌手和作品。是时代在变庸俗,还是滚石自身被迫随波逐流?
旧的已经去,新的尚未来,滚石衰落了,何其不幸,滚石仍存在,又何其有幸。只是三十年后,我们拿什么来怀旧?华语乐坛仍然在顾影自怜。大家庭式的温暖,是一出假象。商业式的追逐,又是一出戏剧。
有心怀旧,无力怀胎。或许正如久未露面的侯德健所唱:归去来兮/田园将芜/是多少年来的徘徊/啊究竟苍白了多少年/是多少年来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