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玫瑰和巧克力的日子。涪陵李渡突然飘起细雨,感觉有些冷。中午1点过,学校一片寂寥,学生都回家去了,或者在休息,老师们差不多也这样。这是一所只有初中班的区中学,情人节的热闹与这里无关。
学校的格局、建筑风格并不特别,穿过一个不大的广场,到了铭德楼。王东就在四楼,守门的大姐告诉我们。
铭德楼同样空荡荡的,左边墙壁上一行大字——“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是前苏联教育家瓦·阿·苏霍姆林斯基那句名言。白瓷砖墙上,粗黑的字体尤其打眼。在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它颇有蕴藉。
王东牵着妻子瞿兰的手走过校园,是一道例行的风景
(一)
四楼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东,一个是王东的妻子瞿兰。
没有开灯,在这阴雨天气,屋子更暗。王东在批改作业,瞿兰在玩电脑。一大排铁柜子占据房间近一半的空间,里面保存的是学生的档案;三张课桌一字排开,上面堆满了作业本和卷子;一把老式藤椅,一把普通木椅。这是王东的办公室,也是八年来瞿兰另一半生活空间。
王东和瞿兰在办公室里唱歌
46岁的王东是涪陵19中的数学老师,在这里一干就是20几年。他说话直爽,开门见山,不紧不慢。他和妻子都出生于涪陵乡村,在电大同一个班,相识相恋。1995年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他们一直很恩爱,儿子也有出息,考上了大学。
2008年,平静的生活发生“大地震”。8月29日,瞿兰突然在办公室昏倒,是突发性脑溢血。很多人彻底倒在了这个病上。瞿兰在昏迷26天后,苏醒过来,慢慢好转。
医生说,这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几率。王东认为,有些夸张。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数学老师对数字的严谨?
瞿兰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王东很快发现瞿兰智力严重退化,甚至连幼儿园的孩子都不如,不识 1、2、3,不识字,甚至忘了怎么吃饭,拿起筷子就拼命刨,若不及时阻止,就会噎食,呕吐。不久,王东又发现瞿兰的记忆丢了。“除了我,谁也不认识。只依稀记得一些往事,当下发生的事情都记不住。”王东淡淡地说。
出门前,王东为瞿兰整理头发
智力退化、失忆、生活不能自理,王东都不在乎。妻子能够自己走路,王东已经很满足了。他相信,慢慢都会好的。他不断重复这句话。为了恢复瞿兰的智力和记忆,王东想尽一切办法:比指头数数,一个一个数实物,翻阅旧照片,讲故事……智力训练、记忆恢复甚至成了两人的游戏,有时他们会通过划拳进行加减法训练,谁赢了就捏一下对方的脸。
王东经常拿出老照片让瞿兰辨认,帮助她恢复记忆
每天,王东会不停地和瞿兰说话,这是刺激记忆的好办法,空了还教她唱歌。中午,学生们都不在,他们就唱一会儿。瞿兰很喜欢唱歌,他们合唱了《世上只有妈妈好》。两人面对面站着,手舞足蹈,像两个天真的孩子。他们的歌声突然刺破校园的空寂,一丝凄楚一丝苍凉。
八年多的时间,瞿兰的智力有些许好转,但记忆力仍未恢复,昨天的事情忘记了,今天的事情记不住,就连刚刚才发生的事也迅速忘得一干二净。1月份,她父亲来过年,她进卧室出来后就忘了,一个上午问了父亲七八次“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好久”。
(二)
瞿兰坐在王东身边,巴巴地望着他。她眼眶深陷,眼圈很黑,清瘦的一张脸。显然,疾病对她的摧残就写在脸上。王东也时不时看下她,两人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对方,并不需要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什么,整个屋子顿时安静得像一切都凝固了。这时,王东拉住了瞿兰的手。
八年来,他们就这样相依相伴。
每天,他们都在一起,他们的眼睛在一起,他们的手在一起,他们的心在一起。突然想起朱自清写给陈竹隐的一句话:一见你的眼睛,我便清醒起来。
瞿兰可以自己出门后,王东的生活彻底变了。她像个孩子一样粘王东,无论王东干什么她都要跟着:去学校上课跟着,下楼买东西跟着,单位开会跟着……王东上厕所,她也愿意在外面等着。最初一段时间,王东上课,她也非要跟进教室,万般无奈的王东只好将瞿兰的情况告诉学生,让她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现在,瞿兰明白,王东做什么都可以跟着,唯有上课这事,不能去。
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到学校食堂吃饭,一起回家,一起上街……他们一直手牵手,形影不离。
王东邀我们到他家看看。蒙蒙细雨中,他牵着瞿兰的手,遇见水坑,他提醒瞿兰小心看路;遇见车辆驶过,他马上把瞿兰拉向自己;遇见打招呼的学生和邻居,他给瞿兰一个一个介绍。两人有说有笑。
始终手牵着手
从学校到家,不到两公里的路。沿街走一段,穿过一个桥洞,是一条笔直的大路,右边一排门市,左边一大片菜地,有两个人在收割白菜。再穿过一个市场,就到小区大门。邻居们早已熟悉了他们的身影,有人算了一笔账,8年,除去休假,这条路他们走了差不多3200次,加起来6000多公里,“到北京都两个来回了。”
王东和瞿兰的家很简朴,特别干净,卧室也有一把藤椅。王东抱出一堆照片和奖状,一一给我们讲解,也让瞿兰辨认。这是八年来王东无数次给瞿兰看的,讲的。王东的父母和蔼、质朴、热情,67岁的母亲周建林说话面带微笑,时而发出清朗笑声,“我拿她比自己的女儿还亲,和老伴有时还拌拌嘴,对她从没有说一句狠话。”她笑着说,瞿兰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起来了,在这么冷的天她老是忘了穿衣服,为了不叫醒王东,她总是自己起来帮瞿兰穿衣。
临走前,一家人站在阳台上,我们为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他们表情平静。究竟是经历了多少痛楚,扛过了多少艰难,才有了这样的平静和坦然。
(三)
从王东家返回学校,在铭德楼前碰到钟玉翔,他是副校长。他说:“王东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八年多和妻子形影不离,过去还是我们学校的办公室主任……”王东和瞿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等他俩走开,钟校长低声说:“莫说8年,很多人8个月都受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他讲的都是实情。这个时代欲望越来越强烈,情感越来越淡薄,也许正因此,人们才如此热衷情人节。
钟校长带我们去找了语文老师李红琼。她写过一篇小文章——《校园最美的风景线》,讲的是王东与瞿兰的故事。每当新生进校,她都会把这篇文章念给学生们听,文章最后是一段抒情性语言:“校园里两个如影随形的人儿成了一道最美的风景线,无论春夏秋冬,美得令人目眩神迷,让人坚信这道风景永不褪色。”我觉得李老师写的是真心话,正如她告诉我们的:“我自己也有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但他俩的不离不弃,相濡以沫,还是让我很感动。”
李红琼老师写的《校园最美的风景线》
王东反复强调,他现在很幸福。他甚至说,现在比瞿兰生病以前更幸福。过去,两个人各忙各的,在一起的时间不多,现在两个人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相伴相依。“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他品尝到了过去未曾体会的幸福。
“过去和现在的幸福有什么不同?”我追问。
“更贴心了。”王东很肯定地说。
“你最想对丈夫说什么?”我问瞿兰。
“我爱你,离不开你。”她以极快的语速说了两遍。
这也是我们听到的瞿兰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实际上,她还不能说出复杂的句子,于是,总喜欢重复王东的话。王东讲到他们相爱时的懵懵懂懂,她就吐出“懵懵懂懂”四个字;王东说“最希望过一个平平静静的生活”,她也说“平平静静”。 他们的交流更多是王东的独语,偶尔一些简单的问答。
“她还无法给儿子打电话,也很少接听儿子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我注意到,王东说这话的时候,瞿兰掉泪了。儿子王风云是山东大学大四学生,即将毕业,他毅然决定回重庆工作。每当看到爸妈手牵手散步,他都想哭。在他心目中,爸妈都是了不起的,“我最大希望是可以帮父亲分担一些,多陪母亲一些。”他在电话中说。
等其他几个人都出去了,王东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教数学的,不会说话。请你们谅解。我想请你们帮个忙。”他打开纸,上面工工整整写满了字,他紧紧盯着这些文字,像发现了什么宝贝,眼睛闪着光。“这么多年,很多人帮助了我们,我想在报纸上感谢他们。”
王东慢慢把纸递给我,生怕我会拿走似的,等我拍完照,又小心收回去,叠好,揣在衣服里的包里,随手按了按。王东并没有提某个人,感谢的是街道和学校对他的关心,我却读到了这样一句话:“既然选择了婚姻,就要相爱到底,不离不弃,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感受到社会的关怀。”
王东与瞿兰的爱情不需要情人节,不需要玫瑰与巧克力,只要有形影不离的陪伴,爱就在,幸福就在。
(慢新闻-重庆晚报记者 刘涛 冉文 柳青 摄影报道)
原标题:3000天的牵手 | 没有情人节的情人,记忆不在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