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而上的石梯,夕阳西下的老街,摄影师戴前锋拍下10万张照片,记录重庆这座城,让我们可以找到儿时才有的画面。没人想到,今年9月,这本名为《故城》的摄影集捧走素有“印刷界奥斯卡”之称的美国印制大奖班尼金奖,更没人想到,当戴前锋拿起相机对准那些老街老巷,这一拍就是30年。
80年代第一次拍摄重庆风景 总在偶然间拍到好作品
渝中-十八梯和鱼鳅石一带。戴前锋 摄
在南山抗战遗址博物馆的尽头,摄影师戴前锋寻得一处静谧的居所。门前一条细细长长的的小路,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墙面上,斑斑驳驳的。拉开铁门,沿着下行的石梯步入房间,几幅老重庆的照片映入眼帘。这一路走来,仿佛穿越了一个时间长廊,走到重庆深邃的历史中去了。
“这张照片是20多年前拍的了。”戴前锋抬起头望着墙上微微泛黄的照片,思绪飘远了。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在南岸拍摄了一天的戴前锋乘着轮渡回到解放碑,路过民族路时,太阳下山前的一抹光线投射过来,又累又饿的他赶紧打开镜头盖,按下了快门。“夕阳西下,光线特别漂亮 ,整个画面很暖。当时胶卷没剩几张了,却拍摄到我当天最满意的一张。”拍了30年重庆的戴前锋说,他常常在偶然间拍到好的作品,就像自己也是在偶然中第一次拍摄重庆旧城的风景。
今年60岁的戴前锋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少年时期学的是美术,第一份工作却是照相制版,“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拍摄,没想到第一组照片就参加了四川省青年艺术展。”照片入选展览给了戴前锋很大的鼓励,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只有30元,他拿着辛苦存了一年的250元和家里给的250元,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相机。
后来回到重庆工作,一心想要搞创作的戴前锋进了出版社的美术编辑室做编务兼摄影,“我拍摄重庆旧城的第一幅照片始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原本是为一本书的封面设计收集素材。”
戴前锋还记得当时去了菜园坝火车站,“那时还没有皇冠大扶梯,两路口的缆车在棚户区穿行,站在堡坎上对准镜头,马上就让我找回小时候那种重庆的感觉。”
走街串巷从拍民居开始 被重庆战时首都的历史所吸引
没想到的是,从第一次拍摄老重庆到后来大规模拍摄却经历了好几年的时间。
“那时随波逐流地南下做生意,希望挣到第一桶金后,有了资金支持再来继续我的艺术梦想,没想到很快就血本无归了。”戴前锋回到重庆,继续做起了编辑,尽管生意上的失败并没有让生性乐观的他感到挫败,他却一时之间失去了奋斗的方向。
一个夏日的午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戴前锋昏昏欲睡,车沿着下半城从一号桥往临江门方向驶去,窗外的山城景象却震动了这个老重庆人的心,“整个城市像在搬家一样,无数的脚手架、林立的塔吊,重庆正在经历大规模的旧城改造,我很怕这些承载着记忆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
于是,就在那个不少摄影师都扎堆拍广告的年代,戴前锋开始了拍摄老城的漫漫长路。“一开始是拍南纪门、储奇门附近的民居,但常常就会发现惊喜。”戴前锋口中的惊喜其实是八年战时首都的历史遗迹和名人旧居。
一次,戴前锋走进一个安静的小巷拍摄,转角处一座颇具气势的洋楼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房子哦?”戴前锋好奇地向居民打听。
当他听说这是爱国民主人士胡子昂的旧居,便迫不及待地回家查阅资料,“把拍摄深入到历史当中去,审美视觉上便有了一层深厚的历史笼罩。”
正因为渐渐走进重庆的历史,即使在同一个角度,戴前锋镜头下的老重庆也
呈现出不同的情境。他说,如果只是用镜头记录下这座城市的变迁,只需要不到2年的时间,“别人问我为什么要拍30年,我就是个固执的人,一个地方哪怕拍了100次,如果在更美更感人的时刻看到,我会停下来拍101次。”
位于七星岗鱼鳅石和山城巷之间的仁爱堂,戴前锋就拍了10年。“你又来了啊。”每当看到戴前锋出现在巷子里,认识他的居民还会热情地打招呼,而他总是笑着点点头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拍摄中去了。
从照片中寻找回家的路 导演张一白成众筹《故城》第一人
沙区-磁器口横街。戴前锋 摄
在那个用胶片拍摄的年代,戴前锋一个机位就要拍上几十张,无疑是相当“烧钱”,而他选的还是比一般负片贵上几倍的反转片,除了基本的生活开销,其余的收入全都投在了拍摄上。
戴前锋有着自己的坚持,“负片冲洗出来,画面宽容度就不大了,反转片拍摄后可以直接获得正像,色彩的饱和度和表达度都更好,我要用最高级的方式把拍摄到的画面保留下来。”
起初,戴前锋并没有想过要出书,只是拍完以后,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他就想把以前拍的照片集中起来全面展示,“我也想为老重庆这个题材画上句号,以‘故城’为名,既代表我的故乡,也是指拍的内容是已经消失的,过去的城市,成为一段故事一段历史。”
汇集了1000多张作品的摄影集,这样大部头的作品多用于图书馆收藏,不可能大批量出售,对于出版社来说无疑是一场冒险,最后《故城》一书采取了时下流行的众筹模式出版发行,而参与众筹的第一人是重庆知名导演张一白。
“我们相识多年了,以前他回来拍电影,就曾让我带他去我拍摄过的地方取景。众筹贴刚出来,我就随手转发给了张一白,那时他正在为《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取景,看到其中一张照片还在问我那是哪里。”戴前锋回忆,在读者交流会上,张一白说了一句话让他感触很深,“通过《故城》这本书,我们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它是一把钥匙、一个密码,能够打开回家的门。”
2015年11月,《故城》首发。连发起此次众筹的时光里独立书店老板李柯成也感到惊讶,首印1500本,很快就卖了上千本,且很多是个人收藏,“有时读者也并不买,来到书店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在书里寻找儿时去过的老街。”
为照片调色就花了2年 新书拿下印刷界的“奥斯卡”
今年9月,展现老重庆风貌的《故城》一书,捧走了素有“印刷界奥斯卡”之称的美国印制大奖的班尼金奖。
“早在8月就听说得奖了。”说到作品,戴前锋笑得开怀,也回想起整个摄影集从选片、调色、设计封面等种种不易。
那时,戴前锋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书桌前,把一张张照片铺开放在看片器上,右手拿着放大镜,目光一点点移动,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从10万张照片中选出了1200张,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割舍。”
更难的还在后头,为了表达照片的历史深度又不能失掉色彩,戴前锋决定把每一张照片调成一种接近黑白的彩色,他选择了在重庆收费最高的一家印刷厂,“这家厂有专业的调色师,我希望照片能表达出我所要表达的艺术性和精神元素。”
要把在不同光线、不同背景下拍摄的照片调成同一种色调,且不能失掉大片一般的古典感觉并非易事,戴前锋常常跟调色师在电脑前反复确定颜色,一坐就是一天,上千张照片仅调色就花了整整2年。
“书被翻了很多次,封面可能看不太清了,这些肌理其实是做成了城墙砖块的形式,上面都是书里出现过的地名。”戴前锋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封面。
为了拍摄,戴前锋投入了几乎所有的时间,至今仍孑然一身,他笑了笑说,“一个人生活很简单,我是个怕麻烦的人。”翻开着书页里一幅幅他用镜头定格的重庆老城,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眼里充满了神采,“只是在拍摄这件事上,我从来不觉得麻烦。很多人问我怎么能坚持拍摄重庆30年,对我而言这不叫坚持而是完完全全的享受。”
闲暇时,一个人独居的戴前锋会给自己放上一盘音乐碟,靠着藤椅用手轻轻打着拍子,他望着墙上的一幅幅老照片,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原标题:30年拍下重庆城 1本书得了座“奥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