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村洪水后的中秋：纪念遇难孩子 村民等候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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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策划《新闻漩涡后的村庄》第六集 中秋节探访大贤村20分钟独家视频请点击上方）

­　　2016年7月19日，河北邢台七里河洪水漫过河堤决口，吞噬多个村庄。大贤村损失最严重，9人遇难，其中有5名是孩子。

­　　2016年9月15日，中秋节，我们来到大贤村。决堤的河道已拓宽，河坝已修起。大贤村街道上，绿化工程映衬着白墙上“自强自救”的标语。墙体之内，清淤后的杂物堆积，倒塌的房子静立。村板材一条街，很多工厂损失上百万，灰白的木板在路边晾晒。

­　　事发两个月，领取米面等物资后，大贤村村民每人得到了100元清淤费，这与预期差距巨大。关于绿化费与补助金的猜测，关于隔壁村救济内容的对比，都搅动着村庄舆论场。村长高永忠表示，赔偿评估现在千头万绪，工作不易。

­　　四个遇难孩子的家都在326省道一侧。中秋节，失去一双儿女的张二强一家已搬出村子，寻找新厂址。失去3岁女儿的张苏辉家人，烧纸纪念孩子。失去6岁儿子的张振学，和妻子商量好，准备再要一个孩子。而离他们不远，一个经历洪灾的10岁孩子，出现精神恍惚症状，家人四处求医。

­　　326省道旁 难以忘却的4个孩子

­　　2016年9月15日，中秋节凌晨，张二强是被妻子小杨的啜泣声叩醒的。

­　　中秋节前一晚，张二强晚十点就上床睡觉了。他已经忙了一天。

­　　6岁儿子张浩宇的坟，就埋在大贤村村东头。而给9岁的女儿张雨诺上坟烧纸，要到外村。按当地风俗，张二强给女儿配了“阴婚”，埋在外面。

­　　719洪灾后，妻子小杨常睡不着，一闭眼都是全家四口人被洪水淹没的画面。中秋节傍晚，张二强依然说服不了妻子回村，他只好自己开车回到大贤村，和老父亲团聚，喝个小酒。

­　　在村里标志性地标龙王庙旁，张二强带我们到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原来的家和振国机械厂。

­　　当地给了搬迁费，张二强家几百平米的场地已经被平整成公园，看不出当时被洪水吞噬的痕迹。公园栽种了植物、摆了石凳，配了健身器材。中央的大石头，红色楷体“大贤村”几个字，强劲有力。

­　　如今的大贤村已看不出洪水的痕迹

­　　张二强指着一棵倾斜近45度的树干说：“专门保留那颗树，当时我是被水冲到那个树上的，我扒那个小树杈，一直在那待了一个晚上。”这是灾难与生命并存的印记。

­　　“没有以前的幸福与快乐了，我的命运告一段落。” 这是张二强在找到儿女遗体后发的朋友圈内容。719洪灾后的这两个月，张二强的机械厂停止了经营，现在正在寻找新的厂址。他和爱人在邢台市临时找了新住所。

­　　“女儿吹笛子，儿子学鼓乐，这是我儿子去年过年烫的发型。两个孩子特别可爱，谁见了谁说喜欢。”

­　　大贤村毗邻的326省道，两侧多是村民开办的餐馆、小卖部、板材厂等，昔日欣欣向荣的街道，现在尘土飞扬，道路因晾晒的木材而变得狭窄。废墟里，裸露出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餐具、塑料袋，两层的餐馆大门敞开，空荡无人。

­　　四个遇难孩子的家相隔不远，都在326省道边。

­　　张二强家位于大贤村村口，紧靠龙王庙桥，对面是七里河，他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双儿女。张二强家往西200米，是开白事用品店的张振学家，洪水夺走了他6岁的儿子张浩轩。

­　　事发两个月后，张振学东屋房塌的旧址还没搭好棚，资金难以为继。西屋里，家的模样草草构建，木床丢失了床头，损坏的冰箱当柜子用，和墙上倾斜的钟表倒是很协调。326省道旁的白事店里，十万来元的货物被洗劫，彩色的花圈褪了色，丧用白布变灰布，两个分别价值5000元的冰棺，制冷机失灵。

­　　附近两个老人去世，张振学收到了两个订单。他和爱人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赶做两米高的纸制“天堂楼”和一米长的豪车模型等用品。

­　　儿子的丧事没有这样的规格，按照当地风俗，6岁的孩子不需要这些他的这些手艺。害怕睹物思情，他烧掉了儿子所有的物品。

­　　张振学还是犹豫了一下，在烧掉儿子照片前，用手机全部翻拍，一股脑发到8月2日的微信朋友圈里。一家参观革命博物馆的、乘坐米老鼠气垫船的、还有儿子光身子做鬼脸的照片，一共48张。

­　　最后几张照片，拍摄日期是洪水前的父亲节，幼儿园组织孩子和父亲一起活动留影。

­　　让自己忙起来，是张振学抵御悲痛的最好方式。

­　　这个中秋节，13岁的女儿小玲也忙着帮家里赶做白事用品。她很懂事，支持父母再生一个孩子。发洪水当晚，她扒着窗户求生，事后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做了小手术，现在还很虚弱。小玲上初中住校，如今，她下雨天会给爸妈打电话说不敢睡。“不能听下雨，不能听刮风，一听见就害怕。”

­　　张振学家再向西200米，是张苏辉的桥东板厂，洪灾中，他3岁的女儿张梓阳遇难。

­　　他很后悔自己把女儿带到厂里住，出事前，女儿刚到幼儿园报了名，还没来及体检。7月20日凌晨，他和爱人、女儿在工厂的一间房里睡觉，洪水袭来，三口人往外逃，女儿被大浪卷走。房间里，洪水褪去的印记，刻在墙上一米七八的位置。

­　　张苏辉想起女儿难以释怀

­　　洪灾前三天，为了找失踪的孩子，他把厂里数吨的木板翻了个遍。“头三天都是自己找，找不到，上边有新闻报道以后，那才有人管。有派出所，消防等来管。”

­　　事发八天后，在3公里外的另一家板材厂，张梓阳的遗体被找到。

­　　女儿是从妈妈的怀中被洪水卷走的，“这让张苏辉的爱人难以释怀，近两个月，她一直在娘家疗养心情。

­　　这个中秋节，张苏辉的爱人回家草草吃了饭。

­　　“回来就一直哭，说对不起孩子，然后就回娘家了。”奶奶今年也没有吃月饼，烧了十几叠纸。她把长方形的纸张用手捻成扇形，然后点燃，看着黑色灰烬在风中腾起，念叨着：“洪水过去了，孩子已经走了，还说什么，求老天爷保平安，保佑家里顺顺当当的。”

­　　张梓阳的奶奶在烧纸祈福

­　　无奈的等待

­　　有两千多人的大贤村，是当地有名的木材加工基地，木材生意也是村里的支柱产业。洪灾后，河北新闻网报道，当地为受损的企业主提供贷款帮助：“大贤村有5家板材企业已成功申请到小额贷款共180万元，有70多户的贷款申请工作正有序进行。”

­　　但是张苏辉说担保门槛很高，他们用一套房子做抵押，只能贷款25万。而工厂重建至少需要百万的资金，纪实资金到位，最快要两三个月后厂子才能运作。

­　　“一夜之间，因灾返贫，到底该怨谁？”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卖掉厂子，放弃这一行，像街道上有些心灰意冷的受灾板厂主一样。

­　　张苏辉家的板材厂已有21年历史，现在成了一个晾晒场。“原来60元一张的木板，现在卖废品只值8元”。厂门口，几个每台价值十几万的器械停在路边，裹着泥土，有了锈迹，“修一台得一万元，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来修。”

­　　中秋节，走在大贤村的街道，看到的分明是一个美丽新农村。

­　　古香古色的水墨风格标语：“大道为公、达者为贤”。每隔几米，新栽种的树苗长出一米多高。每隔二三百米，你会看到绿化的小园林，点缀着黄花、桃树。

­　　而这些景观，在一些村民看起来是刺眼和扎心窝。

­　　“这小树苗栽种一棵要300元的，你看有的已经死了，到底值不值300块钱。还有这桃树，我家门口这棵没几天也快死了，施工大队长说八、九百一棵。领导来视察就让我们赶紧浇水。” 村口不远的张姓村民对我们抱怨。

­　　大贤村洪灾过后，之前省市各级领导慰问，都经过他家门口。“上面领导已经来了5趟了，就是说规划我们这以后要建小区，重建家园，三年之内让住小区。现在大费周章地绿化，有没有必要？”

­　　真正刺痛村民们的，是眼下人的需要被忽略。

­　　事发两个月，除了发放米面等物资，村民每人只发放了100元清淤费。“如果种一棵小树苗就要300元，那还不如给我们发钱救急。”

­　　崭新的街道墙体之内，是另一个世界。清淤后的杂物堆积，倒塌的房子静立。

­　　遇难者高小四的家很狼藉。生前他最后一次捡拾的两麻袋塑料瓶，如今散落在一侧倒塌的瓦砾上。他每天坐轮椅捡废品，一个月赚的钱不过一百来元，给70多岁的老母亲贴补家用，甚至还给汶川地震灾民捐过钱，这个顽强的软骨症患者，没有躲过洪水。屋子受损不能住，小四的老母亲如今借住在亲戚家。

­　　高小四的姐姐哽咽的讲述弟弟遇难的情景

­　　一个东北口音的村民，带我们看她成片倒塌的屋子。只剩一面墙，旁边是边角大立柜的门板。她最值钱的貂皮大衣，刚买两年，没怎么舍得穿。如今，棕色的貂毛沾粘在黑色的木板上，她拽掉几根毛给我们看，有点哭笑不得。

­　　“村里让我们去登记房屋受损情况，两个月了，重盖房子重修房屋的钱谁出？”

­　　大贤村村监督委员、六旬老人韩华臣，每天都在“奔走呼号”。

­　　“我是村里六名监督委员之一，几乎每天都去村委会开会。我提村里发清淤费的问题，一开始说按每一户500元发，后来又说按每人100元发，村里2400人。开始说按户发报了35万。后来按人头发，实际发了24万。这中间还有一个差距，这钱去哪了？我提了，没有说法。”

­　　韩华臣说，村委会开会，大家的意见总是不一致，很多问题搁置在那里。他还反映，洪水导致很多村民粮食绝收，粮食补贴为什么没有？

­　　大贤村村委会门口，立着洪灾后制定的《大贤村防汛抗洪临时应急预案》，上面公开了村委干部的电话，但是对于灾后重建的细则没有提及。

­　　对村民反映的问题，大贤村村长高永忠回应，绿化工程是上面派工程队来的，具体预算村委会不知晓。村里账面上还有外界捐助的几万元钱，但是这笔钱怎么用，大家看法不一，现在没有决定，他害怕把好事变坏事。而至于村庄冲毁房屋补助问题，现在邢台受灾面大，受损农户多，具体的赔偿标准市里还没有出台，还没有最终的说法。

­　　关于绿化费的猜测，以及补助金的担心，都搅动着村庄舆论场。有村民在附近受灾村打听，得到了让他们更不平衡的消息。

­　　他们说，隔壁东旺村，受灾没有他们严重，然而农户不但有沙和泥可以领用，厂房受损的每家还可以免费领8000块砖头。按市场价每块砖3毛钱算，这相当于2400元，这让大贤村村民十分羡慕。我们来到东旺村，部分村民也证实了发砖的事情。

­　　为什么不同的村庄，物资补助的标准反差巨大？大贤村村长高永忠表示，沙、泥、砖这些物资，是各个村根据自己村的账目情况筹备的，村庄富裕程度不同，对村民帮扶的力度也有区别。

­　　大贤村粉刷一新的街道上，“不等不靠，积极自救”的标语很显眼。但等待，是眼下大贤村村民无奈的关键词之一。

­　　大贤医院，十来个平均年龄70岁的老人，已经等待了近两个月。

­　　洪灾中，这些老人的房子被冲毁，无亲友可投靠，当地安排他们临时住大贤医院，两三个人住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屋子。

­　　没有电视，腿脚不方便，中秋节，他们和往常一样，长久寡淡地坐在病床上。

­　　“这是医院不是家，好赖没有自己的破房子好。这里吃饭要买，不方便，都吃方便面。”

­　　伤痕

­　　在大贤村洪灾发生后，邢台市委市政府曾召开新闻发布会反思教训，称对这次洪灾预判不足、应急能力不足，灾情上报不及时、不准确。会上也表示，此次不存在人为调度泄洪问题。是七里河在大贤桥迅速变窄，造成了洪水漫过河堤决口。

­　　中秋节，我们在大贤村口当时决堤的地方看到，原来40米的河道已经拓宽到了100多米，旁边修起了几米高的堤坝，堤坝上种了绿色的小草。

­　　有工作人员给小草洒水：“每天要洒水，这些草对堤坝起到抓紧牢靠的作用。”

­　　堤坝一侧，326省道上原来因为挖热力管道挖的深沟已经被填埋。之前，媒体报道了此次泄洪通道被堵塞的一些隐患问题，包括大贤桥下修热力管道，涵洞旁边的部分河道被挖沟的土堆上的问题。

­　　大贤村村民说，离河道最近的兴旺饭店的老板等人在事发之前，就曾反应过这个问题。

­　　附近河会村的村民表示，七里河很多可以行洪的支流，这些年一直都是堵塞状态。村里一家化工工厂的厂墙直接堵住了支流，河会村有村民多次反映意见，如今，工厂在河道上的砖墙变成了铁栅栏，可以通水，但支流河道上多年堆积的各种杂物，很难彻底清理。

­　　早在洪水发生的半个月前，有网友发出预警：《邢台“七里河”，你做好了防汛、排涝的准备了吗？》，其中拍摄了孔桥一带河道被截留的图片。

­　　七八个村民带我们来到七里河大贤村段上游三四公里处的孔桥一带：“孔桥河道修桥，在七里河上修了两个人工土坝，拦着水，靠地下埋的水泥管道通流，719洪水当天，水位一涨这就是隐患。”

­　　如今，修桥的工程已经停止，依稀看到桥柱残留的钢筋，七里河中央的两个土坝也已经拆除，有市民在河旁钓鱼。之前的波澜，被悠闲的假日时光取代。

­　　而在大贤村，村民紧张的神经很难松懈下来。

­　　“一下雨就赶紧上房”，“下雨就把贵重物品打包”，事发近两个月，很多大贤村村民对下雨十分过敏。

­　　一个含泪的父亲，从紧邻大贤村的东旺村赶来，给我们看他10岁孩子的各种医院病历本，和拍的X片。

­　　“邢台人民医院、精神病医院、癫痫医院、河北儿童医院，他们说脑子里没有伤痕，说去北京找专家复诊。但孩子就是不对劲，哆嗦起来和精神病症状一样”。

­　　袁先生说，7月20日凌晨，他和爱人孩子从洪水中死里逃生，爬墙到屋顶呆了一夜。他回忆当天孩子就嘟囔“不想死，不想死”。

­　　袁先生夫妇在照看生病的儿子

­　　那时他没太在意，他家的板材厂严重受损，他忙着抢修工厂，把10岁的儿子小森送到亲戚家照看，一个月后接孩子回来，发现孩子常常目光呆滞，不顺心就抽搐喊叫。尤其是快开学，小森发现自己的作业本被冲走了，又起了情绪。

­　　学校的班主任来给小森做心理工作，安慰他说不用交暑假作业，冲走的课本给他发新的，让他当班干部，都没有起效用。

­　　“我的厂被冲了，出租车报废了，孩子还得病了，你说我这是叫天天可应，叫地地可灵？”袁先生说，准备卖掉自己的板材厂，带孩子到北京找专家会诊。

­　　我们尝试着和小森对话，但他都没有应答，只是紧皱眉头，专注地玩手机游戏。

­　　小森家外不远，我们还见到了几个孩子正在和小狗玩耍。

­　　“这是新的小狗，之前的小黄被洪水冲走了。还有小鸡。”

­　　“会伤心，因为他们都是生命。”

­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把他们的新伙伴小灰狗放在童车上，玩过家家的游戏，笑声雀跃。他们用家里修屋子的沙子，给小狗堆了一个房子。

­　　最小的女孩说：“我给它搭了一个能避雨的窝。”

­　　文章作者：刘楠

­　　特别策划系列视频《新闻漩涡后的村庄》总导演：刘楠 本集编导：刘楠 姬拓 摄影：王健制作：王健

­　　往期

­　　第一集《广西"砍手党"村：服刑者出狱救赎下一代 回归种植》

­　　视频报道链接地址：http://news./20160803/n462376834.shtml

­　　第二集《德国志愿者卢安克：争议中离开又回 爱人乡村继续支教》

­　　视频报道链接地址：http://news./20160811/n463704921.shtml

­　　第三集《云南“盲井村”风暴后：霾下的孩子与疗伤的村民》

­　　视频报道链接地址：http://3g.k./t/n155463239

­　　第四集《福建“洋留守村”：偷渡翻篇 外籍孩子的洋烦恼》

­　　视频报道链接地址：http://3g.k./t/n156171485

­　　第五集《“最牛女村主任”掌掴事件后的村庄：人已抓 事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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